子时,城门悄然洞开。
没有号角,没有火光,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夜色中闷响。一队队武卒鱼贯而出,脚步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李柯立于城外,看着面前的两万武卒。
两万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杆。
月光下,那些面孔年轻而坚毅。他们是幽魏的子弟,是李柯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他们知道今夜要做什么,知道这一仗意味着什么。
李柯点了点头。
两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蟒,向着西方游去。脚步声在旷野回荡,惊起夜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黎明时分,李柯停住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地势平坦,一望无际,是最理想的战场。
“列阵!”
两万武卒迅速行动起来前排,两千盾手举起巨盾,一人高的盾牌紧密排列,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盾牌后,五千长戈手待命。近两丈长的戈矛树立,寒光闪闪,形成一片枪林。
再往后,是八千弓弩手。他们分三排而立,前后交替击发、上箭,实现持续压制。最后,是中军的四千亲卫营,由李柯亲自统率。他们是魏武卒中最精锐的部分,装备最好,训练最严,是这支军队的脊梁。
整个大阵呈方形,纵深五十排,正面宽度超过五里。盾牌如林,戈矛如雨,弩箭待发。晨光从东方升起,照在那一排排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李柯立于阵中,手按剑柄,目光望向西方。
那里,烟尘正起。
徐思勉看着斥侯传回的消息,愣住了。
出城野战?李柯疯了吗?
他纵马登上高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延伸。晨光下,那黑线泛光,如同一道铁铸的堤坝。
两万武卒,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列阵于野,等着他去攻。
徐思勉盯着那道铁铸的阵列,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
步卒,列阵于野,这是在找死!
“传令,全军披甲,随我出击!”
他翻身上马,拔出长刀,向前一挥:“黑龙骑,出击!”
号角声响起,黑龙骑前出,马蹄如雷鸣,卷起漫天烟尘。
徐思勉一马当先,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洪流。
当武卒的阵列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时,徐思勉的眼神微微变了。
那些武卒,居然没有动。
按理说,万马奔腾而来,地动山摇,任何人都会本能地产生恐惧。可那些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对奔来的铁骑视若无睹。
“冲!”徐思勉厉声大喝,“冲垮他们!”
骑兵开始加速。
五百步。武卒的阵列依然纹丝不动。
三百步。徐思勉能看清那些盾牌上的纹路了,可那些人还是不动。
一百步。他甚至能看见盾牌后那些士兵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他们,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放箭!”徐思勉大喝。
骑兵们纷纷举起骑弓,箭雨呼啸而出。
这是骑兵必须掌握的技能,抛射。
那些箭矢射在大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伤不到盾后的人。偶尔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射中一两个武卒,可那些人连哼都不哼一声,直接被后排的人拖走,填补空位。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前排伍长挥动了手中令旗。
“顶!”
武卒齐声怒吼,盾兵用肩膀扛住盾牌,长戈前刺,根部顶住地面。
砰砰砰……
骑兵撞上了那道铁铸的堤坝。那一瞬间,战马嘶鸣,士卒惨叫,盾牌撞击。
血花飞溅而起。
徐思勉的瞳孔收缩。
冲不动?
一排排巨盾,在战马的冲击下只是晃动,倒塌。武卒死死抵住盾牌,双脚犁出深深的沟痕,就是不退。长戈中刺出,将一匹匹战马刺穿,将一个个骑士挑落。鲜血飞溅,染红了盾牌,染红了戈矛,染红了地面。
第一批骑兵倒下了,第二批冲上来;第二批倒下了,第三批冲上来。可那道盾墙,就是不动。
“弓弩手!”李柯厉喝。
嗡一声,箭矢倾泻而出,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基本能破甲。黑龙骑成片成片地倒下,战马的悲鸣响彻云霄。
可魏武卒的阵列,依然纹丝不动。
半个时辰,盾手换了四五批,每一次有人倒下,立刻有人顶上。长戈手的手臂已经麻木,可他们仍然机械地刺出、收回、再刺出。弩手的手指已经磨破,可他们仍然不停地装箭、上弦、发射。
整个阵列,就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杀戮机器。
徐思勉的眼睛红了。
他不信。他不信天下有冲不动的步兵。他就是骑兵出身,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炎赵的边骑比这更凶悍,他冲垮过;苍楚的步卒比这更多,他也冲垮过。可眼前这两万人,怎么就冲不动?
“再冲!”他嘶声大吼,“全部压上!我就不信,他们是铁打的!”
第三轮冲击开始了。
这一次,黑龙骑拼尽了全力。他们催动战马,以最快的速度撞向那道铁壁。战马撞死在盾牌上,骑士被长戈洞穿,可后面的人仍然在冲锋。
武卒的伤亡立刻暴增。盾牌碎裂,人被撞飞,阵列出现了缺口。可缺口刚刚出现,立刻被后排的人填上。前排的盾手倒下了,后排的长戈手扔下戈矛,捡起盾牌顶上;长戈手倒下了,后排的弩手收起劲弩,抄起长戈顶上。
无一人后退。
李柯立于阵中,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倒下,看着那一个个空缺被填补,眼眶微热。他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知道他们在用命填这道防线。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夜幕降临,双方都很疲惫了。士兵还可以靠意志力强撑,那战马呢?
“擂鼓!”他沉声道。
鼓声隆隆响起, 北山和南坡上,两支潜伏已久的部队杀出。周桓和马鸣的兵不多,但出现得恰到好处。
他们的手中,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上面缠着浸了油的布袋,里面是硫磺和硝石。
“火?”徐思勉大惊失色,“小心火攻!”
晚了。
随着火把的甩出,左右两边的火势开始蔓延。
前有铁壁,左右有火海。浓烟滚滚,战马惊走,徐思勉的阵型终于乱了。
“稳住!稳住!”徐思勉嘶声大吼,可他的声音淹没在战马的惊嘶和士兵的哀嚎中,没人听见。
李柯等的就是这一刻。
“全军出击!”他的长剑向前一挥。
武卒齐声怒吼,迅速向前推进。盾牌如山,戈矛如林,踏着敌人的尸体,碾过溃乱的骑兵。
徐思勉浑身浴血,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看着那道仍在推进的武卒阵列,眼中满是不甘和绝望。
“撤!”他终于咬牙下达了命令,“往后撤!”
铛铛铛的锣声响起,残兵败将调转马头溃逃。
武卒欢呼,声震九霄。
风吹过原野,吹散了浓烟,吹来了浓重的血腥气。
副将踉跄着走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将军,咱们又赢了。”
李柯点了点头。
他望向西方,疲惫地说道,“收拢伤员,清点战损。三军休整,准备下一战。”
副将一怔,“下一战?谁还敢来?”
李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嬴无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