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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8章 梦里花繁,梦外断魂
    天很高,蓝得像被水洗过一千遍,没有一丝云。阳光是金色的,温温软软的,像蜂蜜从勺子上慢慢淌下来,把整个世界都裹在一层琥珀色的柔光里。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是偶尔从花尖上掠过,带起一片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朵花在窃窃私语。

    

    顾承章低头,自己牵着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纤细得像刚抽芽的柳枝。那手安静地蜷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微微湿润的,像是刚从温泉里捞出来的一块羊脂玉。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灵萱。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裙摆很宽,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倒扣的百合花,在花丛中一开一合。她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被风撩起几缕,在脸颊旁边飘啊飘。她赤着脚,脚踝上沾着几片粉色的花瓣,她自己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笑。

    

    “你快来呀!”她喊,声音脆生生的,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钻进他耳朵里,痒痒的,像有绒毛在挠。

    

    他握紧了她的手,跟着她跑。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和厚厚的花瓣,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他们跑过一片白色的菊花,跑过一片金黄的向日葵。

    

    顾承章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样轻过。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风托着,在空中飘飘荡荡,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只是纯粹地、毫无道理地快乐着。这种快乐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几乎感到害怕。一个在现实中习惯了眉头紧锁的人,一个肩头永远压着看不见的重物的人,怎么会拥有这样的时刻?

    

    但灵萱的手就在他掌心里,温热而真实。

    

    他便不去想了。

    

    灵萱松开他的手,在花丛中站定,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起两团红晕,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点了一点胭脂,慢慢地洇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沾着一片小小的、淡黄色的花瓣,她自己不知道。

    

    顾承章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欲望,那种东西太粗糙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心里有一根弦被谁轻轻地拨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回荡,震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麻。

    

    只留下她弯着腰喘气的样子,脸颊上的红晕,额上的花瓣,裙摆上沾着的草屑。

    

    灵萱直起身来,看见他盯着自己看,歪了歪头,“你怎么了?”

    

    “没怎么。”

    

    她笑了,伸出食指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骗人。你的眼睛在说话。”

    

    “说什么?”

    

    “说……”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不好意思了,转过身去,假装去看远处的花,“说你不累。那我们就继续跑。”

    

    她抬脚要走,手却被拉住了。

    

    顾承章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在现实里,他一句话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改上十遍,最后往往还是咽了回去。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里,在这个阳光像蜂蜜一样流淌的午后,他突然觉得所有的犹豫都是对这一刻的亵渎。

    

    他轻轻一拉,灵萱便跌进了他怀里。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像一朵刚被雨淋过的芍药,沉甸甸的,带着水的重量和花的轻盈。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的,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胸膛上。她的头发蹭过他的下颌,痒痒的,那股香气更浓了,像落在梅花上的雪,清冷里藏着一丝甜。

    

    他低下头。

    

    灵萱也仰起脸。

    

    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翅膀一翕一合。嘴唇微微抿着,又微微松开,唇色是自然的淡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润润的,像清晨还挂着露珠的樱桃。她的呼吸拂在他的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

    

    顾承章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嘴唇慢慢靠近。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她唇上的温度,那种比体温略高一点的、带着生命力的温热。他的眼睛也闭上了,世界在这一刻缩小到只剩下嘴唇与嘴唇之间那一毫米的距离——

    

    他吻空了,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怀里是空的,默渊剑就在枕边,没有人,满屋都是药香,不是花香。

    

    他不死心,试探着叫了一声,“灵萱?”

    

    没人回应,他又叫了两声,“灵萱?灵萱?”

    

    一个侍女进来,柔声道,“供奉醒了?奴婢去叫太医。”

    

    “等等!”顾承章叫住了她,“这是哪里?”

    

    “太医院啊。”

    

    “灵萱呢?她在哪里?”

    

    “禀供奉,奴婢不知道。不过,司命府的司祝官璃月也在,大人要不要召见她?”

    

    “要,有劳了。”

    

    “不敢。”侍女出去后不久,几个白发苍苍的太医赶来,团团围住了他。

    

    “哎呀,大供奉吉人天相,总算是醒了。”

    

    “是啊是啊,小老儿的头,全在大供奉身上呐。要是您还不醒,在下只能先吃两副鹤顶红了。”

    

    “来来来,老夫替你把把脉,看看需不需要改一下方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顾承章说得愣了神。

    

    璃月也进来了,见状赶紧替他解围。

    

    “诸位太医,大供奉刚醒,有事吩咐下官,还请暂时回避,请。”

    

    太医见顾承章的脸色虽然不好,但精神尚可,便纷纷告辞。

    

    “璃月,灵萱呢?”

    

    璃月强忍泪水,低声说道,“你看到的,灵萱她、她……”

    

    那些字太沉了,沉得她的舌头托不住。

    

    顾承章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认清了现实和梦境。他坐在床沿,双腿垂下来,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一直往上窜,窜到膝盖,窜到腰脊,最后在胸口那儿堵住了,凝成一团化不开的东西。

    

    璃月注意到他全身都在抖,连忙扶住他。

    

    顾承章忽然倒在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背叛了他。那两片单薄的、瘦削的肩膀,像两片在暴风雨中拼命支撑着的树叶,抖得那么细碎,那么无助,那么让人心碎。

    

    没有人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嗞嗞”声,能听见窗外远处更鼓敲过的余音在夜风中消散的声音,能听见他压到极低的啜泣声。

    

    璃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把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退出房间,带上门,亲自守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了顾承章嚎啕大哭的声音。他已经把头闷在被子里了,但刚刚到走廊的芈炫还是清晰地听到了。

    

    “供奉醒了?”

    

    “是的。”侍女跪在芈炫身前,“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灵萱的名字。”

    

    “没人看着他吗?”

    

    “司祝大人在。”

    

    “璃月?”

    

    “是。”

    

    芈炫点点头,叹息道,“灵萱是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师妹,两人早已情投意合,只差一纸婚约而已。骤失道侣,双雁单飞,确实伤感。尔等小心服侍,他要什么,就给什么。这里没有,就去府库拿。”

    

    “喏。”

    

    “寡人就不进去了,你机灵着点,找机会告诉他,十日后,寡人准备御驾亲征,收复武关,希望他能随行。还是那句话,他要什么,寡人都愿意给。”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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