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炫在军前等候，看顾承章回来，连忙问道，“如何？”
“臣惭愧，有负大王所托。”
“寡人猜到了。”芈炫望着远处雄壮的武关城墙，说道，“还是要立足于战。把他打疼了，才有和谈的可能。”
顾承章点点头。
“怎么打，顾卿心里有数吗？”
“有。”
芈炫顿时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大王不妨看看这城墙有多高，瓮城有多厚。强攻的话，只怕附近数十里的树木砍光了，也不够做兄弟们的棺材。要将武关围成一座孤城，现在的兵力还做不到。何况，徐思勉的兵力也很庞大，基本可以平推一个中型诸侯国了。”
“那，全国征兵，把国中十六岁以上男子尽数召来？”
“现在已是深秋，如此的话，肯定会误了春耕。春耕一过，也就不要盼着秋收之时，地里能自家长出粮食来，接着就会有饥荒，就会有流民。官仓中的粮食都被调来作军粮，官府无力赈灾，饿死了人，百姓怨怼，就会出反民，国家就乱了。到时候，大王是回军弹压百姓，还是继续围攻武关？内忧外患，国家动荡，大王该怎么办呢？”
“这……”芈炫突然意识到自己出兵过于鲁莽了。一拍脑袋做出来的决定，往往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顾卿的意思，退兵？”
顾承章也反应过来了，自己被芈炫推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事事问自己，也就意味着事事都需要自己担责。无论出了任何问题，君主是不会错的，错的，只会是自己。芈炫最多一句“识人不明”，就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大军耗费巨大，屈云歌又折了一万大军，若是无功而返，只怕对朝野、对百姓都很难交代。”顾承章轻轻抚摸着剑柄，“武关，还是要打。”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样吧，孤晓谕全军，就由你来担任主帅，部署攻城，如何？”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顾承章摇头道，“不过，既然兵不够，可以试着借一点。”
“借？找谁去借？”
“两个人。一个，就是大王。”
“我？”芈炫有些疑惑，“孤说了，可以将全部兵马交付与你……”
“不。臣恳请大王下令，调集苍楚境内所有玄黄境及以上的巫祝和修行者。不论何门何派、散修供奉，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到军前听命。若有人不肯奉召，此战之后，即行诛灭。”
“可以。另一人呢？”
“韩博武。”
“他？”芈炫摇了摇头，“风韩之兵，大多都被玄秦屠戮了，只剩两万多守着虢邑和新郑，自己都不够用，哪里有多余的兵借给你？”
“大王，他可是手握天工匣的人，墨家巨子亦不能在他面前放肆。如果我请得动他，大王把所有的巫祝和修行者交给他；要什么，也全部满足他。只要这样做，臣愿意立下军令状，必定将武关夺回来。”
“好。”
“请大王紧守营寨，防止徐思勉来袭。臣外出一趟，两个月之内，把武关还给大王。”
芈炫点头，笑道，“孤就知道大司命是有本事的，必不会辜负熊崇栽培之恩。事成之后，顾卿无论要什么，只管说，孤一并照准。”
“谢大王。”
“孤有个疑问，顾卿别多心。”
“大王请讲。”
“卿既然是仅次于嬴无垢的归墟境大修行者，为何不效仿嬴无垢，先杀光玄秦诸将，使其自乱，然后一鼓作气，将其击溃？”
顾承章笑了笑，低声说道，“我不是嬴无垢。而且，我有伤，做不到万人敌。”
为了能及时支援虢邑，韩博武亲率击刹军，驻扎在虢邑以西的山谷中，营帐简陋，炊烟稀薄。顾承章策马而至时，正值黄昏，秋风吹动营中寥寥几面旗帜，一片萧瑟。
韩博武亲自出迎。
顾承章看着他高耸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有些失神。
“你瘦了。”
“快亡国了，哪里有不瘦的道理。”韩博武递给他一杯热茶，苦笑道，“以前读史书，骂遍亡国之君，却不曾想自己也有今天。”
“有你在，风韩亡不了的。”
“你这么说，我就不当它是奉承的话了。”韩博武笑道，“你来，不只是看看我吧？”
“当然。我杀了嬴无垢，替你解决了心腹大患，来讨点赏钱。”
韩博武开怀大笑，“那确实得赏。你要什么？”
“要你。”
“不行。”韩博武笑道，“我没有龙阳之好，誓死不从。”
“想得美。”顾承章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在案上展开，“我要你的人。你，以及风韩所有修行者。”
韩博武低头看去，手指一僵。
是一幅阵图。
线条繁复，纹路蜿蜒盘旋，层层嵌套，最终汇聚成一座巨大的八角形法阵，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
“穆王所遗，屠龙之阵。”顾承章平静地说道，“昔年穆王西征，至昆仑之下，有恶龙盘踞，王师不得西进。穆王召集天下巫祝，共设此阵，一战屠龙，开道西行。龙血浸染千里，寸草不生，三年方歇。
“你要在武关布设此阵？”韩博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承章。
“是。”
“此阵杀气腾腾，一旦成型，鬼神俱惊。既然嬴无垢已死，还有谁值得你费这么大的力气？”
“我先卖个关子，不说成吗？”
“成。”
“你应了？”
“应了。”
“好。”
“难听的话我先说。这要的修行者可多了，最少要一百五十人。苍楚的巫祝，加上风韩的修行者也未必够。”
“我去一趟洛邑，找张道远。”顾承章卷起阵图递给他，“太学宫中，玄黄之上的弟子很多，问他借几个。”
“哼，人家可未必愿意借你。姬晨旭对你戒心很大，就不怕他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还有那个昊仪，差点就把你脑袋剁下来了。人家的主场，你怕不是去送死！”
“无所谓。师父走了，师妹也走了，都没有给我告别的机会。现在啊，我就是一介匹夫，死则死耳，没什么可怕的。”
韩博武神色黯然。对于灵萱，他是很在意的。除了一开始的喜欢之外，他明白这个女孩子在顾承章心中的位置。这两个人，可以为了彼此去死，也可以为了彼此挣扎求生。灵萱死了，顾承章的心也就跟着死了。
“好吧。我交代一下公事，明天就出发。先把阵基确定下来，人一齐就可以填充进去，催动阵法。我尽量在五天内赶到武关，十日内摆好阵基。”
“好。有劳。”顾承章站起来，“我得走了。”
“不吃顿饭再走？”
“路上吃过了。”
“下次，传封信来就可以了，不用亲自到场。”韩博武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这里没问题。”
“只是想顺道看看你。”顾承章把热茶一饮而尽，“和我想象的一样，你也是个茶饭不思的蠢货。多吃点吧，等我破了武关，和苍楚一起举兵反攻。六个月之内，保你恢复所有国土。有一点提前说，河西之地，大概还是要给李柯，这是我联合他举兵的条件之一。”
韩博武点点头，目送顾承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