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顾承章居然不怕自己，阴司无来由起了几分怒气。

    

    “好。”阴司的气息变了，厚重、深沉，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既然你想死在我手里，那我成全你。”

    

    阴司一棒挥出，简简单单的一记横扫。

    

    哭丧棒的棒身在顾承章的视野中急速放大，棒身上一张张扭曲的鬼脸，狰狞地朝他扑来。

    

    躲不掉。

    

    顾承章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境界上的差距太大了，就像一只蚂蚁能看见大象的脚掌落下来，却无力躲开。

    

    他横剑身前，“镇！”

    

    以剑为符，钩沉芟蔓，守字当先，镇字符。

    

    嘭~

    

    顾承章撞穿了垛口，从城墙上坠落。他砸在城下的雪地上，滑出去十几丈远，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好歹是站住了，没有躺下。

    

    阴司从城墙上飘然而下，落在顾承章身前。

    

    “就这？”阴司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原来不过如此。”

    

    顾承章握紧剑柄，一点一点站直。

    

    阴司摇了摇头，举起了哭丧棒。

    

    顾承章重瞳突现，眼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把周围的光线全部吞噬。

    

    阴司的哭丧棒停在了半空中。

    

    顾承章在城墙上和他闲聊，偷偷塞了一把龙腾丸在嘴里。听名字就知道，这种丹丸能最大限度激发潜力，并暂时压制内伤，让人龙腾虎跃。

    

    张道远警告他，每次只能吃一颗，吃多了真元膨胀，会爆体而亡。

    

    可他顾不得这么多了，不然只能被一棒子打死。

    

    顾承章猛地前掠，默渊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阴司咽喉。

    

    阴司极速后退，剑锋擦着他的喉咙掠过，留下一道白线，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被一个将死之人，逼退了。

    

    还没完，顾承章借势再进一步，来不及回剑就不回剑了，一指点在阴司胸口。

    

    黄泉指，寂灭之气贯穿了阴司胸口，把远处的城墙打出一个大洞。

    

    “你找死！”

    

    阴司猝不及防，痛彻心扉，彻底怒了。哭丧棒上的符文全部炸开，棒身开始膨胀变粗，狠狠砸向顾承章。

    

    这一棒，阴司用了全力。

    

    顾承章扛不住这一棒，既然已经近身，他便干脆纵身一跃，直直撞进了阴司怀里。

    

    他不是美女，玩一手投怀送抱，而是蛮牛冲撞，毫无章法。

    

    阴司被撞退两三步，那一棒子也打空了。

    

    阴司本就远高于正常人，提膝一击，正中顾承章胸口。顾承章像一颗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子，划过一道抛物线，摔在很远的地方。他在雪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最后仰面朝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上，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没有了焦距。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抽搐。

    

    血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流出，滴在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

    

    阴司缓缓降落在顾承章身前。

    

    “你的命，确实比一般人硬得多。可再硬的命，也有被折断的时候。”

    

    他举起哭丧棒，对准了顾承章的脑袋。

    

    顾承章笑了。

    

    那是一个很微弱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了，有解脱，有不甘，有释然，有倔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阴司停下了，奇怪地问道，“你笑什么？”

    

    话音未落，天地变色。

    

    阴司瞳孔骤缩。

    

    在顾承章的身下，在方圆百里的雪地下，一道道符文亮了起来。那些符文古老、晦涩、繁复，像是从洪荒时代流传下来的天书，一笔一划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它们从雪地下浮现出来，从泥土中钻出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铺天盖地地亮起，将整个平原照得如同白昼。

    

    屠龙大阵。

    

    阴司明白了。

    

    徐思勉临死前，认为这座大阵是用来输送阴兵的，其实不是。阴兵的传送，主要靠周童的奇门遁甲之术。韩博武故意启动了部分阵法，让徐思勉和阴司都觉得这是一座传送阵。

    

    如果一开始就表明这是一座屠龙大阵，阴司来不来另说，起码不会轻易进入阵中。

    

    它是顾承章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张底牌，是一座以自身为饵、以命相搏的绝命之阵。

    

    他在城墙上的每一次冲锋，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倒下，都是在将阴司往这个方向引。他在关下的每一次挣扎，都是在让阴司一步步走进这个圈套。

    

    他甚至故意让阴司把他打到这里。

    

    因为这里的地势最低，这里的雪最厚，这里的符文埋得最深。而这个最远的地方，恰恰就是大阵的中心。

    

    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阴司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感觉到了。这座大阵杀意极重，戾气冲天。所有的符文、阵眼、结构，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目的——诛神。

    

    这是专门为杀他而设计的阵法。周童将毕生所学倾注其中，韩博武将毕生心血浇筑其中，顾承章将毕生命运赌在其中，只为一个修行了数千年、掌管无数怨魂、沾染了些许神性的阴司。

    

    “你……”阴司的声音变了，尖啸道，“你疯了吗？”

    

    “疯？”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让灵萱白死，也想给我娘报仇。”

    

    韩博武抛出了天工匣。

    

    无数道光芒从天工匣中射出，把这个纵横百里的大阵连在一起。

    

    大阵启动。

    

    每个阵眼处，都有一名修行者坐镇。

    

    这些人平日里各为其主，互不相识，甚至彼此之间还有过节。可今夜，他们全都坐在了这里，将毕生的修为灌注进了这座大阵。

    

    他们知道，今夜要杀的不是人，不是妖，不是魔。

    

    是一个神。

    

    区区凡人，居然能够弑神？念及此处，心潮澎湃。

    

    周童站在大阵的正东方，手持黄泉简，脚踏七星步。他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白发被吹得散乱，可他的脚步却很稳，一点都不乱。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周童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苍老，每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阵中。“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八卦归一，诛神灭仙！”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阵活了。

    

    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在大地上奔涌、交汇、碰撞，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大阵的力量太过庞大，大地都无法承载，裂开了一道道缝隙，从缝隙中喷出炽热的地脉气息。

    

    阴司被锁在阵中，左突右撞，疯狂突围。

    

    “你们这些蝼蚁！”阴司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愤怒，“你们以为这些东西能杀得了我？我是阴司！我存在了数千年！蝼蚁！”

    

    在他的催动下，哭丧棒迎风而长，不停轰击。天工匣震颤不止，匣身上出现了裂纹。

    

    韩博武的脸色发白。

    

    “周童！”他喊道，“快！我撑不住了！”

    

    周童恋恋不舍地看着手中黄泉简，牙一咬，将其甩向空中。黄泉简化作八道光芒，分别落入东南西北八个方位的阵眼中。

    

    坎水的阴柔，离火的阳刚，震雷的狂暴，巽风的迅捷，坤土的厚重，乾天的浩瀚，艮山的稳固，兑泽的包容，八种截然不同的元素尽数汇往大阵的中心，落在阴司身上。

    

    阴司身边，出现了一个漩涡。

    

    那个漩涡不大，只有磨盘大小，缓缓旋转着，每转一圈，周围的空气就稀薄一分，光线就暗淡一分，温度就降低一分。

    

    “不！”阴司尖叫。

    

    他修行了数千年，积累了数千年，拥有了神性，拥有了法则，拥有了近乎不灭的魂魄。可那个漩涡，竟然能剥离他的魂魄，能将他数千年的积累一点点地剥离出来。

    

    阴司疯狂地挣扎，哭丧棒在手中疯狂地挥舞，努力将自己从漩涡中挣脱出来。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越是挣扎，被缠得越紧。

    

    “噗~~~”韩博武吐出一口鲜血。

    

    作为主阵之人，他真的有些顶不住了。

    

    阴司敏锐地到了大阵力量在衰减。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手中的哭丧棒高高举起，朝着韩博武狠狠砸去。

    

    击杀掉主阵之人，这大阵就废了一半。

    

    “给我——破！”

    

    “躲开！”周童肝胆俱裂，声嘶力竭地提醒。

    

    韩博武维持大阵就耗尽了心血和真元，哪里还能顾得上阴司这全力一击？

    

    眼见这哭丧棒就要砸在韩博武天灵盖，三条毛茸茸的尾巴扇形分开，替他挡住了这一棒。

    

    灵萱的三尾灵狐。

    

    咔咔脆响，三条巨大的狐尾，断了两条。灵狐吃痛尖叫，狐尾迅速萎缩成正常大小，窜入韩博武怀里。

    

    一张巨大的蛛网从天而降，把阴司死死困在漩涡里，动弹不得，也防止他散掉部分，逃回九幽。

    

    飞天也到了。

    

    顾承章从雪地上弹射而起。

    

    他的身体已经是一具残破的躯壳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握剑，高高跃起。

    

    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直直扑向阴司。

    

    阴司感觉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想躲。可漩涡还在拉扯着他的魂魄，大阵的力量还在压制着他的行动。他的身体慢了半拍。

    

    噗一声，默渊剑白虹贯日，从头顶刺入，贯穿了他的身体，直入胸腔。

    

    呲呲呲，一蓬黑色的血雾从头顶喷出。那是数千年来凝聚在阴司体内的、由无数怨魂炼制成的黑色血液。血雾在空中弥漫，发出刺鼻的焦臭，落在雪地上，滋滋地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顾承章踩在他的双肩上，用力一蹬，再次跃起，还是双手持剑，简简单单，一剑劈下。

    

    顾承章将毕生所学、所恨、所爱全部浓缩在这一剑中；落日弓的射术、默渊剑的沉寂、黄泉指的寂灭、符箓的悠远，所有他学过的、悟过的东西，也全部融进了这一剑里。

    

    默渊剑落下。

    

    两百多掠阵者，就连周童和韩博武，都感觉到了一种凉飕飕的战栗。

    

    长剑从阴司的头顶正中切入，沿着人中、咽喉、胸口、腹部，一路向下，直到胯下。

    

    从头到脚，笔直的一条线。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慢、愤怒、不屑，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恐惧。

    

    他存在了数千年，以为自己是不死的。

    

    韩博武和周童对视一眼，点点头，联合其他掠阵者，将剩余的所有真元注入阵眼之中。

    

    漩涡停止转动，砰一声爆了，将阴司炸成无数的星星点点，身死道消。

    

    顾承章被气浪抛向远方，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