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墨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征战沙场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被数万敌军围困，被最信任的副将背叛，甚至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可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看着自己那个正嫌弃行军床太硬，指挥着小翠铺上三层柔软锦被的亲妹妹，第一次对人生感到了迷茫。
“元帅，”孟威将军凑了过来，表情十分一言难尽，“这……郡主殿下，我们该如何安置？”
云墨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给她单独一个营帐，派两个亲卫在门口守着不许她乱跑。另外，伙夫营那边匀一个灶出来，专门给她用。”
他实在是怕了。
万一这小祖宗嫌大锅饭不好吃，饿着了肚子回去跟大妹二妹告状，他下半辈子都别想安生。
“是。”孟威领命而去，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觉得自己镇守边关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彻底颠覆了。
为了吃口瓜奔赴前线。这叫什么事啊！
中军大帐里，只剩下了云家兄妹和一脸惶恐的小翠。
云墨盯着地图，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军务上。可眼角的余光，总能瞥到那个在自己床上滚来滚去，测试柔软度的人影。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崩断的边缘疯狂试探。
“小翠。”云苓忽然坐了起来。
“在……在呢，小姐！”小翠一个激灵。
“去告诉伙夫营，我饿了。晚上想吃四喜丸子、八宝鸭、清蒸鲈鱼，再炖个鸡汤。饭后甜点嘛……就来份杏仁酪好了。”云苓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报着菜名。
小翠的脸都白了，她求助地看向云墨。
在军营里点菜，还是这种级别的豪宴？小姐怕不是疯了！
云墨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由厚重木板制成的舆图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云苓！你够了！”
他怒吼道：“你当这里是丞相府的后厨吗？这里是军营！是前线！每天都在死人的地方！”
云苓被他吼得吓了一跳，手里刚拿起的桂花糕都掉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凶什么嘛……吃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打仗？”
云墨被她这句歪理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身为主帅，吃的都是跟兵士们一样的伙食！你还想吃八宝鸭？！”
“那是你，”云苓小声嘟囔，“我又不是主帅，我只是个来讨债的弱女子。”
云墨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妹妹不能打，打了犯法。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疲惫。
“你想吃什么，让小翠去跟伙夫营说。只要他们能做，就让他们做。”他妥协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个妹妹讲道理，比攻下景国都城还难。
与其浪费口舌，不如赶紧把她伺候舒坦了，然后速战速决把她送回京城这个安全的牢笼里去。
得到许可的云苓，立刻眉开眼笑。她冲小翠挥了挥手，小翠如蒙大赦，抱着食盒赶紧溜了出去。
大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云墨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努力忽略掉旁边那个正在哼着小曲儿，研究他铠甲花纹的妹妹。
“元帅！”帐帘被掀开，张风和几位偏将走了进来。
他们看到帐内多出来的云苓时都是一愣，但军人的素养让他们很快恢复了镇定，齐齐抱拳行礼。
“都坐吧。”云墨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元帅，您之前说要派奇兵突袭耶律洪的粮道，末将以为此计甚好。只是……”张风指着地图上那条叫“一线天”的峡谷，“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若从此地经过，万一被发现，恐怕会陷入重围。”
另一位将领也点头附和：“没错。耶律洪老谋深算，这条最便捷的偷袭路线，他不可能不设防。我们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将这个方案的风险分析得明明白白。
云墨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这些人说的，他何尝不知道。可除了这条路，其他的路线都要多绕行七八天，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大帐陷入僵局之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们脑回路好奇怪啊。”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云苓不知何时凑到了地图边上，正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
云墨的脸都黑了：“云苓！我们在议事，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啊。”云苓一脸的无辜，“我就是觉得你们画的地图有问题。”
她的小手在地图上划拉了一下，指着一条被标注为绝路的崎岖山脉。
“你们为什么非要从这条沟里走？又窄又长，人家在两头一堵，你们不就成瓮中之鳖了吗？”
张风忍不住解释道：“郡主，那是因为旁边是黑风山脉，山高林密根本无路可走。”
“谁说没路的？”云苓撇撇嘴，“我三哥给我的地图上，这里就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翻过山，插到这个叫‘火狼坡’的地方。从这儿到他们的粮仓，不是近多了吗？”
她说着，还真的从怀里掏出了云修画的那张“鬼画符”，摊在精美的舆图上。
那张图画得歪七扭八，线条粗细不一，地名写得龙飞凤舞，让人看一眼就头晕。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一个只知道吟诗作对的文弱书生，关在京城里，凭空画出来的地图能信吗？
这郡主，果然如元帅所说，脑子……不太好使。
云墨也觉得脸上无光，伸手就要把那张丢人的地图收起来。
“别闹了！三弟那是瞎画的！”
可他的手却在碰到地图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云修画的那条“小路”上。
那条路蜿蜒曲折，穿过了在场所有人都认为是绝境的黑风山脉，其终点，赫然就是耶律洪囤积粮草的大营后方——火狼坡！
“这不可能……”孟威将军也凑了过来，他瞪大了眼睛反复对比着两张地图，“黑风山脉我去过。里面古木参天野兽横行，根本就没有路！”
“有啊。”云苓理所当然地指着云修的地图，“你看，我三哥不是画出来了吗？他说这条路是几百年前，一个被贬到北境的诗人，为了采风硬生生走出来的。后来那诗人写了本游记，就叫《北境杂谈》，里面详细记载了这条路。我三哥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翻到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虽然他没来过，但他看的书多。”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云苓，又看看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地图。
一个几百年前的诗人？一本快要腐烂的游记？
就凭这个，就敢说绝境之中，藏着一条生路？
这听起来，比郡主为了吃瓜来前线，还要荒唐！
可云墨的心，却狂跳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那个三弟，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在治学上，却严谨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他既然敢画出来，就绝不是空穴来风！
耶律洪能算到他们会偷袭一线天，可他绝对算不到，在这片所有人都认为是绝路的黑风山脉里，还藏着一把能直插他心脏的尖刀！
“传我将令！”云墨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张风！你点五千精锐，今夜子时，随我出发！”
“我们……翻过黑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