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鹰愁涧的寒风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山涧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几千名残兵，围着几十堆篝火，大口撕扯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这是他们败退以来吃得最痛快、最饱足的一顿。
每个人都在埋头猛吃，仿佛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吃回来。吃完，他们就该去拼命了。
另一边，工匠和士兵们正将最后一批“惊雷箭”捆绑完毕。
那些手臂粗的竹筒，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什么“辟邪法器”，而是复仇的怒火，是胜利的希望。
山洞里，小翠紧张地搓着手，不时探头看看外面那些双眼通红的士兵，又回头看看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姐。
“咕噜……”
云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鼻子还使劲嗅了嗅。
“好香……小翠，我的烤羊腿……好了吗？”
小翠哭笑不得，赶紧上前小声哄道：“小姐，还没好透呢，您再睡会儿，好了我一定叫您。”
云苓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洞外那数千人即将因为她一句“砸了他们厨房”的戏言，去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小翠看着自家小姐没心没肺的睡颜，心里竟莫名安定了下来。
有小姐在，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元帅，时辰已到！”
张风一身重甲，走到云墨身前，声音压抑着激动。
云墨将最后一口肉咽下，抓起旁边那柄沾过妹妹鲜血的长刀。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熟睡的身影眼神复杂。
“出发！”
五千精兵人人衔枚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鹰愁涧的夜色中。
他们没有走那条被云苓“预言”为陷阱的黑风山小路。
而是选择了一条更绕远，也更崎岖难行的山脊。这条路是孟威老将军年轻时巡防，用脚一步步踩出来的，连地图上都未曾标记。
耶律洪能算计小路，却绝对算不到，他们会从绝壁上攀爬而过。
一个时辰后，火狼坡遥遥在望。
那是一片巨大的谷地，无数营帐连绵不绝，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这里，便是景国三十万大军的命脉所在。
或许是连续七日的“天雷”袭扰，让景国士兵疲惫不堪。营地里的巡逻队，虽然数量众多，却个个精神萎靡，目光涣散。
他们只是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天，生怕那该死的“雷声”又在头顶炸响。
他们不知道，今夜的雷将落在他们脚下。
“准备！”
云墨隐藏在一处高坡后，打出了手势。
五千人分成了十个方阵。每个方阵前，都架起了数百张特制的强弓。
这些弓，为了承载“惊雷箭”的重量，弓弦都换成了最坚韧的牛筋，弓臂也用铁皮加固过。
箭矢搭在弦上，引线早已准备妥当。
“点火！”
随着一声低喝，火折子凑近了引线。
“嗤嗤——”
幽绿的火光，在黑夜中亮起如同无数只鬼火。
“放！”
云墨的刀，猛然劈下！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数千支“惊雷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一场毁灭性的流星雨，划过一道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巡逻兵的头顶，狠狠扎向了谷地最深处！
那里，是堆积如山的粮草大帐！
“轰——！！！”
第一声爆炸，如同开天辟地！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连绵不绝的巨响！
“轰隆隆隆——！！！”
整个火狼坡，都在剧烈地颤抖！
干燥的草料，金黄的麦谷，在瞬间被点燃！
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力，将无数燃烧的粮草掀上半空，又如同火雨般落下，引燃了周围的一切！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敌袭——！”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是天雷！天雷打进粮仓了！”
整个景国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看到的是一片火海地狱。
他们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即是恐惧，最后化为彻底的绝望。
七天来，那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了！
主帅大帐内。
年过六旬的耶律洪，被亲卫从床上架起。他冲出帐外看着那片已经无法挽回的火海，一张老脸瞬间血色尽失。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敢……”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算到云墨是残兵，算到他们不敢出涧，算到他们会用疲兵之计。
可他万万没算到，对方竟敢用区区五千人，来冲击他防守严密的后方大营！
那“天雷”，根本不是疲兵之计！
那是障眼法！是为这致命一击，所做的铺垫！
“元帅！快看！山上！”一名副将指着高坡，声音都在发抖。
耶律洪猛地抬头。
只见火光映照下，高坡之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大周的士兵。
为首一人银甲血刀，正是云墨！
他身后五千将士，人人面带煞气，如同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正冷冷地俯视着这片人间炼狱。
“杀——！”
云墨的长刀，指向了混乱的敌营。
五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洪流，竟盖过了那震天的爆炸声！
“报仇！”
“杀光景国狗！”
大周的士兵如同猛虎下山，顺着山坡冲杀而下！
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杀人！放火！
将这七日来的憋屈，将镇北关的血海深仇尽数奉还！
景国士兵早已乱了阵脚，又被这股滔天的杀气所慑，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一时间，火狼坡哭爹喊娘血流成河。
云墨没有恋战。
在确认大部分粮草都已焚毁后，他果断下令。
“撤！”
来时如鬼魅，去时如雷霆。
五千人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迅速脱离战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个烈火熊熊、尸横遍野的烂摊子，和一个呆若木鸡的耶律洪。
天，快亮了。
当云墨带着一身硝烟与血气回到鹰愁涧时，迎接他们的是震天的欢呼。
幸存的将士们，看着归来的袍泽，看着他们手中的景国人头，看着他们身上属于敌人的鲜血，个个热泪盈眶。
赢了！
他们竟然真的赢了！
孟威老将军更是老泪纵横，扶着墙才没有倒下。
云墨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悦。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天际那抹代表着胜利的红光，随即大步走向了山洞。
洞内，温暖如春。
烤全羊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云苓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床上，左手拿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右手拿着一把匕首，费力地往下片肉。
小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小姐，您伤还没好利索呢，让奴婢来吧！”
“你片得太厚了。”云苓一脸嫌弃。
云墨走了进来身上的血腥味，与洞内的肉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
小翠吓了一跳，赶紧行礼：“元帅……”
云苓抬起头，看到了自家大哥那张满是黑灰，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她眨了眨眼，举起油腻腻的羊腿，指了指洞外。
“大哥，你回来啦。”
“外面的烟花，放完了？”
她说着又费劲地用匕首割下一小片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然后，她用那只还沾着油的羊腿，遥遥一指北方的夜空，含糊不清地问道：
“那现在我的蜜瓜，可以去摘了吗？”
云墨看着她，看着她天真而又理直气壮的脸，再看看外面那片象征着三十万大军断粮的火光。
他忽然很想笑，却又想哭。
他戎马十年，从没打过这么荒唐又这么痛快的仗。
良久，他沙哑着嗓子回了一个字。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