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暂的房间里，烛火燃到了尽头，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熄灭了。

    

    天光，从窗纸外透了进来。

    

    他一夜未眠。

    

    桌案上，摊着两份已经写好的奏折。

    

    一份，详尽记录了云苓与李睿的所有对话，那个疯狂又狠毒的计划，那笔惊人的交易，以及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他知道这份奏折一旦送出去，便是滔天巨浪。安乐郡主勾结敌国皇子，图谋甚大意图染指国策。无论她的初衷是什么，在多疑的君主眼中，这都是取死之道。

    

    另一份字迹寥寥，删改了无数次。奏折里，他将整个计划的主导权，揽到了自己和云墨身上。称安乐郡主只是受了惊吓，胡乱画了些“神兵”图纸，意外立功。而与景国皇子李睿的接触，则是他与云墨将军为了分化敌国，故意设下的一个“局”。至于赔款和割地，更是为了试探景国底线而放出的“诱饵”。

    

    他拿起第一份奏折，凑到即将熄灭的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字句，一点点吞噬化为灰烬。

    

    昨夜，窗外那个鲜活明亮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算计着银子时亮晶晶的眼睛，她亲上他面具时那转瞬即逝的温软，还有那股挥之不散的肉包子香气。

    

    他，是皇帝的刀。

    

    可刀，也会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风暂将第二份奏折装入特制的金属信筒，走到窗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哨音。一只神骏的海东青从天而降，无声地落在他手臂上。

    

    “去吧。”他将信筒绑在海东青的腿上。

    

    海东青振翅而起，瞬间消失在晨曦之中。

    

    风暂知道，他赌上了一切。赌那位多疑的君主，会相信他这份漏洞百出的奏折。也赌那个看似咸鱼的少女，不会让他输。

    

    接下来的一个月，雁门城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李睿的身体在各种珍贵药材的调理下，恢复得极快。他已经能下床走动，并且每天都要拖着虚弱的身体，来找云苓讨论“下一步的商业布局”和“基础工业规划”。

    

    “大哥，你看他像不像催债的？”云苓裹着狐裘，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不远处正被云墨拦住的李睿，对小翠吐槽道，“我这四万多两银子还没捂热呢，他就想让我给他打工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云墨黑着一张脸，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李睿面前，眼神冰冷。

    

    “郡主正在休息，九殿下请回。”

    

    “云墨将军，我只是想和老……和郡主探讨一下民生大计。”李睿笑得一脸无害。

    

    “我妹妹只关心她的瓜和银子，对民生大计没兴趣。”云墨毫不客气地回绝。

    

    就在这种鸡飞狗跳的氛围中，京城的圣旨又到了。

    

    这次来的，不再是和颜悦色的传旨太监，而是一位身穿御史官服，面容枯瘦眼神严厉的老者。他身后，还跟着一队气息彪悍的禁军。

    

    帅帐之内，气氛凝重。

    

    云墨、云苓、风暂等人皆在。

    

    那位姓王的御史展开圣旨，用一种尖锐而刻板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圣旨先是褒奖了云墨将军的战功，又不痛不痒地提了一句安乐郡主的“奇思妙想”。然而话锋一转，却变得无比严厉。

    

    “……然，安乐郡主云苓，擅与敌国逆贼私下议和，索要赔款，割让土地，实乃藐视君上，罔顾国体之举！朕念其年幼无知，又立功在先，功过相抵，暂不追究！”

    

    “着，威武大元帅云墨，即刻将景国九皇子李睿，交由王御史看管，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着，神机监总司安乐郡主云苓，即刻随王御史回京赴任，不得有误！”

    

    圣旨读完，整个帅帐死一般寂静。

    

    云苓脸上的懒散表情，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她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狡黠和笑意，只剩下冰冷的错愕。

    

    完了。

    

    她的五百万两白银！她的三百里草场！她的富婆退休生活！

    

    全泡汤了！

    

    皇帝这道圣旨，不仅否决了她的整个计划，还把她最大的筹码——李睿，直接从手里抽走了。

    

    更可恶的是，还派了这么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老头子，来“押送”她回京。这哪里是赴任，分明就是监视！

    

    “王御史，”云墨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陛下可知，若非小五的计策，我大周将士如今还在雁门关外与景军苦战？将李睿送回京城，我雁门关将士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大元帅。”王御史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这是陛下的旨意。莫非大元帅是想抗旨不成？还是说云家在这雁门城当土皇帝当惯了，已经忘了京城里，谁才是天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云墨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握着刀柄的手咯咯作响。

    

    “你们到底在陛暂。

    

    他知道边关的消息，只有暗卫司能这么快传回京城。

    

    风暂没有看他，面具下的眼神落在了云苓身上。

    

    云苓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小脸紧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御史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安乐郡主，大元帅，请交人吧。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帐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小翠急得快哭了，不停地拉着云苓的衣袖。

    

    就在这时，云苓忽然动了。

    

    她没有像云墨那样暴怒，也没有哭闹，只是慢慢地转过身拉起风暂，走出了帅帐。

    

    “小五！”云墨急道。

    

    云苓没有回头。

    

    他俩径直穿过院子，一路来到了风暂的住处。

    

    院子里的暗卫看到她，都下意识地退到两旁，不敢阻拦。

    

    云苓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脚，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上去！

    

    “砰！”

    

    房门应声而开。

    

    云苓转过身双眼通红地瞪着风暂，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的面具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银色的面具被打得偏向一旁，露出了他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风暂！”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给陛下送去的那份奏折，到底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