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城主府的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云苓趴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之间，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手里转着毛笔，整个人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金银珠宝是收到了，李睿的诚意也看到了。可高兴劲儿一过，现实的难题就摆在了面前。
互开边市。
说起来简单，四个字而已。可怎么开？拿什么去跟人家换牛羊马匹？
瀚城这地方，穷得叮当响。别说茶叶丝绸了，连像样点的特产都没有。放眼望去，除了黄沙就是戈壁，总不能挖沙子去卖吧？
上辈子她就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每天跟文献数据打交道，哪里搞过什么国际贸易。现在倒好，直接被赶鸭子上架，成了一个边贸特区的总负责人。
这责任，也太重了。
“唉……”云苓第N次叹气，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嘟囔，“这班上的，还不如在京城宅斗呢。至少宅斗输了只是被关禁闭，这要是干砸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越想越烦躁，抓起一张空白的宣纸，在上面胡乱画着。画了一个小人，头顶上顶着一座大山，旁边写着“压力”两个大字。
“烦死了，烦死了！早知道就不贪那一百万两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云苓头也没抬，有气无力地喊：“小翠，我不是说了别来烦我吗？让我自生自灭吧。”
脚步声没有停下，反而走到了她身边。
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木质香气传来，紧接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云苓一愣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风暂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依旧戴着那张银色面具，只是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似乎被书房里的烛火融化了些许。
“你怎么来了？”云=苓有些意外。
“你没睡。”风暂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睡不着。”云苓重新趴了回去闷闷地说，“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钱贪了，权也揽了，结果连个最简单的生意都不会做。”
她现在就像一个拿着满级账号，却不知道怎么放技能的新手玩家，憋屈得很。
风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给了她一个可以倾诉的空间。
云苓见他不搭话，自顾自地继续抱怨：“李睿那个卷王，他肯定什么都准备好了。到时候我这边要是拿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岂不是要被他笑死？”
“我这张脸可以不要，但大周的脸不能丢啊！”
“可瀚城到底有什么？人倒是有一些，可个个都面黄肌瘦的。地也有的是，可种什么都长不出来。你说，这破地方除了风大沙多，还有什么优点？”
她越说越激动，干脆坐直了身体，抓过风暂的手，掰着他的手指头数落起来。
“你看啊，第一，没产品；第二，没销路；第三，没人才！什么都没有，我拿头去跟人家做生意？”
风暂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常年握剑而生出的薄茧，摩挲着云苓的掌心，有些粗糙。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一个女子如此亲近地抓住手。少女的手很软，带着一丝暖意，与他冰冷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云苓却抓得很紧，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别动！让我数完！”云苓蹙着眉一脸严肃，“我跟你说，这问题可严重了！”
风暂只好任由她抓着，目光却不自然地飘向了别处，耳根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色，又开始悄悄蔓延。
“瀚城，有路。”
就在云苓数落到“第四，没前景，第五，我想回家”的时候，风暂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路？”云苓一愣，没反应过来。
“这里是通往西边诸国的必经之路。”风暂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以前商队往来，都要绕行数百里，从北边的关口过。如果瀚城这条路能走，可以省去至少十天半个月的路程。”
云苓眨了眨眼，脑子里的某个齿轮，咔哒一声，转动了。
对啊！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瀚城虽然贫瘠，但它的地理位置，却是一个天然的交通枢纽！她一直在想自己有什么可以卖，却忘了服务也是可以卖的！
“你的意思是……收过路费？”云苓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止。”风暂似乎被她打开了话匣子，“商队需要补给，需要住宿，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交易。他们还需要知道前路的状况，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流沙，哪里有马匪。”
风暂转过头，面具下的双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你没有产品，但你可以搭建一个平台。让南来北往的商人，在你这里交换他们各自的产品。你只需要提供最安全的环境，最便捷的服务，最准确的消息。这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商品。”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云苓瞬间豁然开朗。
她一直陷在“我要生产什么”的思维误区里，却忘了这个时代背景下，安全和信息才是最稀缺、最宝贵的资源！
她看着眼前的风暂，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风暂，可以啊你！”云苓松开他的手，改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赞叹，“没想到你这榆木脑袋里，还挺有东西的嘛！我还以为你只懂得打打杀杀呢。”
风暂被她拍得身形晃了晃，没有说话。
“老实交代，”云苓凑近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看了什么《经商宝典》之类的书？”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风暂甚至能看清她纤长卷翘的睫毛，和那双倒映着烛火的、清澈见底的瞳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没有。”
“切，小气。”云苓撇撇嘴，也不再追问。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
“安全……补给……信息交易中心……”她一边写，一边念叨着，整个人重新充满了干劲。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风暂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充满活力的侧脸，心中的某处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也许，陛下派她来瀚城，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云苓写字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从雁门关到瀚城一路奔波，又马不停蹄地处理了钱通的事情，紧接着又为互市的事情绞尽脑汁，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风暂走上前，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睡着了的她，没有了白天的古灵精怪和嚣张气焰，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他伸出手，似乎想帮她把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开，但指尖在离她只有半分距离时，又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披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披风上，还带着他独有的、清冷又干净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离开，而是搬了张椅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像一尊忠诚的守护神，默默地守着这一室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