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周为民的吉普车卷起一溜烟尘,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打谷场边的喧嚣与激动却久久未能平息。乡亲们围聚在张学峰身边,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县长亲临,高度肯定,还要把张家屯树成典型!这在祖祖辈辈面朝黑土的农民心里,简直是无上的荣光,也让他们对张学峰和他描绘的未来,更加深信不疑。
张学峰安抚了激动的乡亲们,让大家各归各位,继续手头的活计。砖瓦房不会自己长出来,好日子还得靠双手去挣。
他回到自家那座尚未改建的老屋。冬日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爱芸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窗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旧棉袄的袖口。雨涵趴在炕桌另一边,认真地用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是在描红。铁蛋则带着小兴安在炕稍玩耍,用秸秆编着小玩意逗得弟弟咯咯直笑。
灶间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酸菜白肉,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弥漫在屋子里。这就是家的味道,是他在南方腥咸的海风里、在激烈的商战厮杀中、在生死一线的荒岛礁石上,无数次魂牵梦绕的景象。
看到丈夫回来,徐爱芸放下手里的活计,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喜悦和一丝如释重负:“县长走了?没为难你吧?”
“没有,周县长很支持咱们。”张学峰脱下外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炕边坐下,顺手将爬到炕沿的小兴安捞进怀里,用胡子茬蹭了蹭儿子嫩滑的脸蛋,惹得小家伙又笑又叫。“县长说了,要把咱们屯子当典型来抓,以后有什么困难,县里支持。”
徐爱芸松了口气,又有些感慨:“真没想到……咱们家,咱们屯子,还能有这样一天。”
张学峰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操劳而粗糙,却格外温暖。“以前是我浑,让你和孩子,让屯里乡亲们跟着受苦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雨涵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爹,县长是咱们这儿最大的官吗?比公社书记还大?”
“对,县长管着好多公社呢。”张学峰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等咱们的新学校盖好了,请更好的老师来教你们念书,将来雨涵也考大学,当干部,当科学家。”
雨涵似懂非懂,但听到“新学校”、“念书”,眼睛亮亮的,用力点头。
铁蛋也凑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和对未来的向往。
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妻子和儿女,张学峰心中充满了宁静与满足。重生以来,他如同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旅人,在赎罪与逆袭的道路上拼命狂奔,一刻不敢停歇。斗屯霸,闯山林,下南海,战匪帮,商海浮沉,几经生死。支撑他的,除了前世的悔恨与不甘,便是对眼前这份温情的渴望与守护。
如今,他终于可以稍稍放缓脚步,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与安宁。外面的世界再广阔,财富再庞大,权势再煊赫,也比不上这小小一方土炕上,家人团聚的温暖。
“对了,爱芸,”张学峰想起一事,“快过年了。今年这个年,咱们得好好过。一来,我回来了,一家人总算团圆。二来,屯里这么大的变化,也得喜庆喜庆。”
徐爱芸点头:“是该好好过。家里年货我都开始张罗了,肉啊,鱼啊,白面啊,都比往年备得多。你带回来的那些南边的稀罕吃食,也留了些。”
“不光咱们家。”张学峰道,“我的意思是,今年过年,咱们办得热闹点。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在打谷场摆流水席,请全屯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都来吃!鸡鸭鱼肉管够,酒水管够!算是感谢乡亲们这些年的帮衬,也是庆祝咱们屯子新生活的开始!”
“全屯都请?”徐爱芸吃了一惊,“那得多少东西啊……”
“东西不用担心,我来安排。”张学峰语气轻松,“就从咱们带回来的东西里出,不够再让人从县里买。这一年多,我在外头挣钱,乡亲们在家帮我照顾你们,照顾参园,这份情,得还。再说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伙一起热闹,才有年味。”
徐爱芸看着丈夫笃定的样子,也不再担心,反而开始盘算起需要准备多少桌椅碗筷,要请哪些人来帮忙。
接下来的日子,张家屯在火热建设的同时,又平添了一股浓浓的年味和期盼。
张学峰说到做到。孙福贵和周建军带着人,从屯里临时借用了好几口大铁锅,在打谷场一角搭起了临时的灶台。从南方带回来的、以及从县里采购的年货被源源不断地运来:成扇的猪肉,整只的羊,肥硕的鸡鸭,成筐的冻鱼,大袋的白面、大米,成桶的豆油,还有北方罕见的橘子、香蕉等水果,以及成箱的白酒、啤酒。
全屯的妇女们都被动员起来,在徐爱芸和几个能干的婶子带领下,摘菜、和面、剁馅、准备碗碟。男人们则负责劈柴、挑水、搭建席棚、摆放桌椅(大多是各家凑的)。孩子们更是像过节一样兴奋,在工地和灶台间窜来窜去,帮着递个东西,闻着锅里飘出的肉香,馋得直咽口水。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色将晚,北风依旧凛冽,但张家屯打谷场上却是灯火通明,热气蒸腾。
十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在临时搭起的帆布棚下摆开,虽然简陋,却铺着干净的白塑料布。每张桌上都摆着八个大碗:红烧肉、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血肠、干炸带鱼、猪肉炖粉条、炒鸡蛋、凉拌三丝、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旁边放着散装的白酒和用热水温着的黄酒,以及给妇女孩子们准备的桔子汽水。
全屯三百多口人,除了实在下不了炕的,几乎全都来了!老人们被儿孙搀扶着坐在上首,汉子们围坐一起划拳喝酒,妇女们拉着家常互相夹菜,孩子们则像小老虎一样,盯着肉碗眼睛发亮。
张学峰和徐爱芸作为东道主,挨桌敬酒。张学峰换上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徐爱芸也穿了件新做的紫红色棉袄,两人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张学峰端起一碗酒,站到场地中央,声音洪亮,“今天小年,咱们张家屯的老少爷们儿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我张学峰,离开屯子一年多,今天借这碗酒,说几句心里话!”
喧闹的场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碗酒,”张学峰高举酒碗,“敬咱们脚下的这片黑土地!敬咱们张家屯的列祖列宗!没有这块地,没有老祖宗传下来的这股子韧劲儿,就没有咱们的今天!干了!”说罢,一仰脖,一碗烈酒咕咚咕咚灌下肚。
“好!”汉子们轰然叫好,纷纷举碗干杯。
“第二碗酒,”张学峰又满上一碗,“敬咱们屯里所有的父老乡亲!这些年,风里雨里,大家伙儿互相帮衬着走过来,不容易!特别是我不在的这一年多,家里头,参园里,多亏了乡亲们照应!这份情,我张学峰记在心里!以后咱们的日子,一起过!这碗酒,我敬大家!干了!”又是一碗。
许多老人和妇女眼眶都湿了。陈石头大声道:“学峰!啥也别说了!你心里有咱们,咱们心里也有你!往后,咱们都听你的!一起把日子过红火!”
“对!听学峰的!”众人齐声附和。
“第三碗酒,”张学峰第三次举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孩子,“敬咱们的娃娃们!敬咱们张家屯的未来!新学校快盖好了,好日子就在前头!咱们苦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娃娃们不再受咱们受过的穷,吃咱们吃过的苦!往后,让娃娃们好好读书,长本事!咱们张家屯,一代要比一代强!为了娃娃们,干了这碗!”
“为了娃娃们!干!”这一次,连妇女和孩子都激动地举起了手里的汽水碗。
三碗酒下肚,气氛彻底点燃。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划拳声,孩子的打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肉香、酒香、饭菜香,混合着人们兴奋的汗味和寒冷的空气,构成了最真实、最动人的年节画卷。
徐爱芸陪着丈夫敬了一圈酒,回到主桌坐下,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其乐融融的景象,看着丈夫被众人簇拥着、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看着儿女们兴奋的小脸,只觉得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踏实感填满。过去所有的担忧、委屈、艰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是谁起了头,唱起了东北大秧歌的调子。立刻有人敲起了碗筷应和。几个爱热闹的汉子借着酒劲,离席走到场地中央,扭起了笨拙却充满热情的秧歌。妇女们笑着拍手,孩子们也跟着瞎扭。
张学峰也被拉了进去。他虽然不擅长这个,但架不住众人的起哄,也放开手脚,跟着节奏胡乱扭动起来,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老支书颤巍巍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喊道:“静一静!静一静!趁着大伙儿都在,我有个提议!”
众人安静下来。
老支书指着场地中央扭秧歌的张学峰,大声道:“咱们张家屯,能有今天,能看见这么好的光景,靠的是谁?是学峰!是他带回来的钱,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的路子和心气儿!咱们屯子,不能没个领头人!我提议,咱们张家屯,以后就由学峰来当这个家!他见识广,有本事,心里装着咱们大伙儿!大家伙儿说,中不中?”
“中!太中了!”
“就让学峰当咱们的头儿!”
“拥护学峰!”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同声。这不仅仅是对张学峰财富和能力的认可,更是对他心系乡梓、带领大家奔好日子的信任和拥戴。
张学峰停下动作,看着一张张真诚而热烈的面孔,心中暖流涌动。他走到老支书身边,扶住老人,然后面向众人,朗声道:“既然老支书和乡亲们信得过我张学峰,那我就不推辞了!这个‘家’,我帮着大家一起当!但我有言在先,咱们不搞一言堂,大事小事,咱们商量着来!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咱们张家屯,家家住新房,户户有余粮,娃娃有书读,老人有所养!让外头的人提起咱们张家屯,都得竖起大拇指!”
“好!”
“说得好!”
“跟着学峰干!”
欢呼声再次响彻打谷场的夜空,连凛冽的寒风似乎都被这股子热气冲淡了。
家庭团圆,其乐融融。
这一顿小年夜的流水席,不仅仅是一场丰盛的宴请,更是一次人心的凝聚,一次对未来共同愿景的庄严宣告。张学峰用最实在的方式,将个人成功与集体福祉紧密联系在一起,赢得了乡亲们发自内心的拥护,真正在张家屯扎下了不可动摇的根基。
夜深了,席散人未散。许多人帮忙收拾完碗筷桌椅,依旧聚在打谷场上,围着尚未熄灭的灶火,兴奋地谈论着即将盖起的新房,即将修好的路,即将开学的学校,以及那个充满希望的药材合作社。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张学峰和徐爱芸并肩站在老屋门口,望着这灯火阑珊、笑语晏晏的屯子夜景。
“真像做梦一样。”徐爱芸依偎在丈夫肩头,轻声呢喃。
“不是梦。”张学峰揽紧妻子的肩膀,声音坚定而温柔,“这才是开始。以后,每年都会比今年更好。咱们这个家,咱们这个屯,都会越来越好。”
他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远处山林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耸立,如同忠诚的卫士。
东北的冬夜寒冷彻骨,但张学峰的心中,却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这火焰,名为守护,名为责任,名为对这片土地和这些人,最深沉的眷恋与承诺。
团圆是温暖,是慰藉,更是积蓄力量、再次出发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