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背和黄耳的到来,让整个张家屯都热闹了好几天。乡亲们纷纷跑到张学峰家院子里,看那两条毛色油亮、眼神锐利的好狗,啧啧称奇,眼睛里满是羡慕。
“张炮手就是张炮手,连这样的好狗都能弄来!”
“听说这两条狗能追野猪,能撵黑熊,比人还管用!”
“有了这俩家伙,狩猎队的本事可就更大了!”
张学峰站在院子里,听着乡亲们的议论,心里却格外平静。他知道,好狗只是工具,真正关键的,是怎么用它们。靠山屯的孟老爷子虽然把狗给了他,但也说了,这两条狗跟他七八年,习惯了老爷子的指挥方式,要想让它们真正成为自己的帮手,还得下一番苦功夫。
接下来的几天,张学峰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驯狗上。每天天不亮就带着黑背、黄耳和追风进山,一待就是一整天。栓子自然也跟着,这孩子对这两条新来的狗格外上心,很快就跟它们混熟了。
这天傍晚,张学峰刚从山里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陈石头就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峰哥!出事了!”陈石头一进门就喊。
张学峰眉头一皱:“咋了?慢慢说。”
“俺刚才从靠山屯那边回来,听人说,孟老爷子病了!”陈石头喘着粗气,“病得不轻,都起不来炕了!他家里也没个儿女,就自己一个人,这可咋整?”
张学峰心里一紧。孟老爷子虽然脾气古怪,但对他却是真心实意。把黑背和黄耳送给他,那是多大的情分。如今老爷子病了,他不能不管。
“石头,你再去打听打听,到底啥情况。”张学峰说,“明天一早,我带栓子去看看。”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学峰就带着栓子出发了。马爬犁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疾驰,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两人都顾不上这些。栓子紧紧抱着给老爷子准备的礼物——几斤狍子肉干,两瓶好酒,还有一张上好的松鼠皮,那是他特意攒下来的。
靠山屯在深山里,比老林子屯还要偏远。两人赶了将近三个时辰的路,直到晌午时分,才终于看到那个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屯子。
孟老爷子的家在屯子最东头,还是那个独门独院的小院子。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两条狗不在,已经被张学峰带走了。少了狗的叫声,整个院子显得格外冷清。
张学峰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屋门也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屋里比外面还冷,显然好久没生火了。
炕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孟老爷子。他蜷缩在被子里,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听到动静才勉强睁开眼。
“谁啊?”老爷子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孟大爷,是我,张学峰。”张学峰快步走到炕边,握住老爷子冰凉的手,“听说您病了,我过来看看。”
孟老爷子看清是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老毛病了……没事……”老爷子喘着粗气,“你……你咋来了……这么远……”
张学峰心里一阵酸楚。这老爷子,一辈子无儿无女,就靠那两条狗作伴。如今狗没了,连个端水送饭的人都没有。他转头对栓子说:“栓子,快去生火,烧点热水。”
栓子应了一声,放下东西就往外跑。他到院子里抱了一捆柴火,熟练地塞进灶膛,点着火。不多时,灶膛里燃起了红彤彤的火苗,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张学峰坐在炕沿上,仔细看了看老爷子的气色。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有些急促,明显是病了有些日子了。
“孟大爷,您这病多久了?”张学峰问。
“有……有五六天了……”老爷子断断续续地说,“就是……就是浑身没劲……起不来炕……”
“吃饭了吗?”
老爷子摇了摇头,没说话。
张学峰心里更难受了。五六天没吃饭,光靠喝水硬扛着,这老爷子是在等死啊。他站起身,走到外屋,看到灶台上还有半袋苞米面,几个土豆,一块咸菜疙瘩。他动手生火,煮了一锅苞米面粥,又把土豆削了皮,切成块,放进粥里一起煮。
栓子烧好热水,端了一碗过来。张学峰把老爷子扶起来,让他靠着墙,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热水。老爷子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粥煮好了,张学峰盛了一碗,端到炕边。还是他一勺一勺地喂,老爷子慢慢吃着,眼眶渐渐红了。
“孩子……”老爷子突然开口,声音哽咽,“俺这辈子……没儿没女……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有人……这么待俺……”
张学峰心里一酸,嘴上却说:“孟大爷,您别这么说。您把黑背和黄耳给了我,那就是天大的恩情。我张学峰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您病了,我咋能不管?”
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吃完饭,老爷子精神好了一些。张学峰又烧了热水,给他擦了脸和手,换了一身干净的内衣。栓子把炕烧得热热的,屋里暖洋洋的,老爷子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孟大爷,您这病得看大夫。”张学峰说,“我让人去请大夫来。”
老爷子摇了摇头:“不用……俺这是老病……歇几天就好……”
“那也得请大夫看看。”张学峰不容他拒绝,转头对栓子说,“栓子,你去屯里打听打听,哪有大夫。请一个来。”
栓子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栓子领着一个背药箱的老头回来了。那是靠山屯唯一的赤脚医生,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脸和气。
刘大夫给孟老爷子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站起身,对张学峰说:“没啥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身子虚,又受了风寒,加上好几天没吃饭,扛不住了。好好养几天,吃点药,就没事了。”
他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交给张学峰:“这些药,一天一包,熬水喝。再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十天半个月就能缓过来。”
张学峰接过药,连连道谢。送走刘大夫,他又去屯里买了一只老母鸡,让栓子杀了炖汤。
接下来的几天,张学峰和栓子就住在了孟老爷子家。白天,张学峰去山里砍柴,把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满满的;栓子负责熬药做饭,给老爷子喂饭喂水。晚上,两人就睡在外屋的炕上,随时听着里屋的动静。
老爷子一天天好起来。第三天,他能自己坐起来了;第五天,他能下炕走几步了;第七天,他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了。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孟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木桩上,看着张学峰和栓子进进出出地忙活,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学峰。”老爷子突然开口。
张学峰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孟大爷,啥事?”
老爷子指了指身边的木桩:“坐下,俺跟你说说话。”
张学峰坐了下来。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俺这辈子,年轻时候也风光过。那时候,俺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带着两条狗,在山里横着走。野猪、黑熊、狍子,想打啥打啥。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黯淡:“可好景不长。那年冬天,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路上遇到了狼群……等俺赶到的时候,就剩下两具尸骨了……”
张学峰心里一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从那以后,俺就一个人过了。”老爷子继续说,“俺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养狗上,把那两条狗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它们陪了俺七八年,是俺唯一的伴儿。俺把它们给你,是因为俺看出来了,你是真心喜欢它们,也是真心对它们好。”
他转过头,看着张学峰,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可俺没想到,你把狗带走了,人却回来了。俺病了这几天,要不是你和这孩子,俺这把老骨头,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张学峰握住老爷子的手:“孟大爷,您别这么说。您对俺好,俺就该对您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爷子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俺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有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有那得了好处扭头就忘的。像你这样,得了狗还惦记着人的,俺头一回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学峰。
张学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还画着一些示意图。
“这是俺这些年养狗的心得。”老爷子说,“咋选狗,咋训狗,咋用狗,都写在上面了。俺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现在……给你吧。你是个有心人,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俺手里有用。”
张学峰捧着那沓纸,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份礼物的分量,比黑背和黄耳加起来还重。
“孟大爷,这太贵重了,我……”张学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爷子摆了摆手:“少废话。拿着。往后有空,多来看看俺就行。”
张学峰郑重地点了点头:“孟大爷,您放心。往后只要有空,我就来看您。您就是俺的亲大爷。”
老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栓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他知道,峰叔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真心实意,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帮他。
晚上,张学峰把那些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他和栓子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一早就回去。老爷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处理。
临走前,张学峰又把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满满的,水缸挑得满满的,还去屯里买了几只老母鸡,养在院子里,让老爷子随时有蛋吃、有鸡汤喝。
“孟大爷,我过几天再来看您。”张学峰站在院门口,对送出来的老爷子说。
老爷子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对那两条狗,它们会报答你的。”
张学峰和栓子上了马爬犁,朝着张家屯的方向驶去。走了很远,他回头望去,还能看到孟老爷子站在院门口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温暖。
“峰叔。”栓子突然开口,“孟大爷真可怜。”
张学峰点了点头:“是啊。所以咱们要常来看他。”
栓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爬犁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疾驰,扬起一路雪沫。远处的兴安岭,巍峨连绵,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每一个故事。
新的情谊,新的责任,都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