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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朱雀大街。
时值仲春,京华烟雨初歇,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刚刚清洗过的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然而,此刻整座都城的热度,却远胜骄阳。
从南城门一直延伸到皇城宫门,十里长街,早已被人海淹没。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朱漆的宫门缓缓洞开,一面玄底金龙的大纛旗,率先映入众人眼帘。旗面在春风中烈烈作响,那张牙舞爪的金龙,仿佛还沾染着北地风雪与胡虏的血腥气。
萧宸一身戎装,外罩猩红金丝盘龙披风,骑着那匹征战归来的“踏雪乌骓”,缓缓步入城门。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风霜磨砺后的疲惫,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沉淀着草原的苍茫与杀伐后的沉静。
身后,是那支创造了神话的三万铁骑。虽然人数不多,但那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那种踏破王庭、生擒单于的滔天气焰,让两旁夹道欢迎的数十万百姓,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继而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呐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朱雀大街两侧的飞檐。
萧宸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接受着万民的朝拜。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熟悉的面孔——宰相韩煜、枢密使高肃、户部尚书郑怀谨、兵部尚书魏骁……一个个身着紫袍玉带,满面红光,拱手而立,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尤其是户部尚书郑怀谨,那张平日里总是精于算计、愁云惨淡的老脸上,此刻竟然堆满了发自肺腑的笑容,甚至眼角还挂着几滴不知真假的激动泪花,颤声高呼:“恭迎陛下天威归朝!北逐胡虏,封狼居胥,此乃我大夏开国以来第一功也!”
萧宸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算是回应。
在万众瞩目下,皇帝的车驾缓缓驶向皇宫。
然而,就在进入宫门的刹那,萧宸微微侧头,目光如电,冷冷地瞥了一眼正忙着指挥禁军维持秩序的京兆尹苏景逸。
苏景逸浑身一僵,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读懂了那个眼神——别让那些俘虏和牲畜堵在街上,脏了我的眼。
“苏大人,还愣着干什么?单于是要献给太庙的,还不快去安排!”旁边的御史中丞低声提醒了一句。
苏景逸这才回过神,连忙指挥人手,将那辆囚禁着阿史那·咄吉的铁笼车,以及紧随其后的数万俘虏、几十万头牲畜,引向通往京郊大营的侧门。
这些“战利品”,此刻不能冲淡皇帝凯旋的主旋律。
入夜,皇宫大庆殿。
百官云集,盛宴开启。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长袖善舞,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御案。
萧宸高坐于龙椅之上,左侧是宰相韩煜,右侧是枢密使高肃。
下方文武分列,推杯换盏,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陛下,”兵部尚书魏骁满饮一杯,起身慷慨陈词,“此役大破北狄王庭,全赖陛下神武天授!臣已拟好奏折,请陛下恩准,为阵亡将士请功,拟追赠爵位,厚葬于九原郡忠烈祠,以慰英灵!”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更加热烈了几分。
萧宸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看向魏骁,淡淡问道:“抚恤银呢?阵亡将士的家眷,可都收到了?”
魏骁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户部尚书郑怀谨。
郑怀谨心里暗骂魏骁不懂事,脸上却堆起职业化的愁容,叹息着站起身:“陛下圣虑极是。只是……只是这抚恤银一事,臣正要向陛下请罪。”
他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充满了无奈与委屈:“此次北伐,动用粮草辎重无数,国库已是掏空。加之战后安置俘虏、赏赐有功将士、重建九原郡,处处都要用银。臣昨日核算账目,户部存银已然告罄,实在是……拿不出足额的三十二万两抚恤银啊。”
“哦?”萧宸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喧闹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依郑尚书之意,该如何处置?”萧宸的目光落在郑怀谨那张褶皱的老脸上,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郑怀谨心头一跳,硬着头皮道:“臣以为,阵亡将士乃国之栋梁,抚恤之事不可怠慢。然国库空虚,也是实情。臣斗胆建议,可否先行拨付一半,即十六万两?剩余部分,容臣从长计议,或由地方府库先行垫付,或从明年商税中补齐……”
“陛下!”魏骁忍不住插话,“阵亡将士为国捐躯,抚恤银岂能打折?这可是朝廷的信誉!”
“魏尚书莫急,”郑怀谨苦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若足额发放,户部上下连同我也得当堂剖腹谢罪了。这银子……实在是没处生啊!”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不少文官开始窃窃私语,纷纷表示理解郑尚书的难处,毕竟打仗烧钱如流水,如今打完仗了,朝廷总要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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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宸静静地听着,忽然转头问身边的枢密使高肃:“高卿,北疆此时气温几何?”
高肃虽是武将出身,但心思缜密,立刻答道:“回陛下,漠南此时虽暖,但九原以北,夜间依旧苦寒,常有风雪。驻军冬装,理应早已下发。”
“早已下发?”
萧宸微微挑眉,“那为何朕在回来的路上,接到边军急报,说兵部武库司所发的棉甲,里面填充的竟是芦花?而本该发给士卒的棉袄,至今仍有三成未到?”
轰!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堂文武鸦雀无声。
魏骁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陛下!这……这绝不可能!兵部发放军需,皆有存档核对,怎会出现此种纰漏?定是
“不必查了。”
萧宸冷冷打断,“那份急报,此刻就在朕的案头。上面盖着兵部的印,还有你魏尚书的批红——‘已知悉,督促赶办’。怎么,魏尚书忘了?”
魏骁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
郑怀谨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陛下息怒!这定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延误了军机!户部这边,只要兵部清单一下,哪怕砸锅卖铁,臣也立刻拨银采买!”
“砸锅卖铁?”
萧宸忽然笑了,笑声冰冷,在大殿中回荡,“郑怀谨,你告诉朕,去年北疆马市,那一万匹战马的交易税,去了哪里?还有,朕缴获的那批金银财宝,按律充入内帑,可为何户部账上,只记了一半?”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那原本充满喜庆的庆功宴,此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朕在外头,顶着风雪奔袭四百里,看着袍泽一个个倒在眼前,为的是什么?”
萧宸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是为了让你们在京城的花厅里,一边喝着庆功酒,一边算计着怎么克扣烈士的抚恤银?是为了让朕的将士在前线流血,而后方发下来的棉袄里,塞的却是芦花?!”
“陛下!臣冤枉啊!”郑怀谨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冤枉?”萧宸拿起手边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琉璃盏碎裂,酒液与碎片四溅。
“庆功酒,喝出了铁锈味,喝出了血腥味!”
萧宸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高官的脸色,“看来,朕这趟北征,是错了。错在只砍了胡虏的头颅,却忘了清扫这朝堂之上的——蛛网尘埃!”
满殿死寂。
高肃猛地抽出佩刀,重重顿在地上,怒吼道:“陛下!臣请彻查户部、兵部!揪出蛀虫,以正国法!”
韩煜此时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面色凝重地躬身:“陛下,此事实乃国之耻辱。臣身为宰相,监管不力,请陛下责罚。但此事关乎国体,还请陛下息怒,容臣等细细清查,定给陛下、给天下百姓、给九泉之下的英烈一个交代!”
萧宸看了一眼韩煜,又看了看吓得面无人色的郑怀谨和魏骁。
他知道,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外敌虽平,内患已深。
这满朝朱紫贵,看似恭敬,实则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好。”
萧宸重新坐下,语气平淡得可怕,“那就给韩相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朕要看到抚恤银足额发放到每一个阵亡将士家中,朕要看到九原郡的冬装一件不差地穿在每一个士卒身上。”
“若做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郑怀谨颤抖的手指。
“那就不用你们做了。”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一殿噤若寒的文武,和满地破碎的琉璃与荣光。
那庆功宴的喧嚣,此刻听来,只剩一片讽刺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