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著件不太合身的棕色西装,腋下夹著一个用暗红色绒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他头髮有些稀疏,梳得油光水亮,努力想盖住发亮的头顶。
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紧张、期待和故作镇定的神情,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打量著店里的陈设。
“老板收东西不”他走进来,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著点本地口音。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好,收的。”
“您有什么宝贝想出手”目光落在他腋下那个长条包裹上,心里大概有了数,多半是书画一类。
男人走到柜檯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个长条形包裹放在柜檯上,动作带著一种夸张的郑重。
他解开绒布上的系带,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深棕色的硬质画筒。
他拧开画筒的盖子,从里面缓缓抽出一个同样用柔软宣纸包裹的捲轴。
“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他一边解著宣纸的细绳,一边自卖自夸,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我脸上,“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家里急用钱,打死我也不卖。”
宣纸被完全摊开,露出里面的捲轴。
他小心翼翼地將捲轴在柜檯上铺展开来。
这是一幅装裱颇为考究的山水画立轴。
纸色泛黄,有些地方甚至带著细微的虫蛀痕跡,看起来確实有些年头。
画面是典型的传统山水,远山层叠,近处有松石茅屋,笔法看上去也似模似样。
落款和印章的位置,赫然是明代著名画家沈周的款识。
“瞧瞧!沈周,石田老人的真跡。”男人指著落款,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唾沫星子又飞溅出来,“这气韵,这笔墨,绝对是开门的老东西。”
“要不是急著用钱周转,五百万我都不捨得,今儿个给你们尘宝楼个机会,一口价,五百万。”
他昂著头,努力做出一种“便宜你们了”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试探,紧紧盯著我的脸,想从我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惊嘆或贪婪。
在他展开画轴的一瞬间,我其实就已经动用了超能力。
这幅画为现代工艺品的概率为:100%!
几乎没有任何迟滯感,结果便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並且连相关的製作工艺也都同步反馈到我的脑海中。
此画为现代高仿贗品,具体工艺:採用老宣纸老綾绢做旧装裱,画芯为现代印刷品结合部分手工补笔、做旧处理,印章系电脑扫描复製,虫蛀痕跡为人为腐蚀製造,工艺品价值约500-800元人民幣。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一声。
这造假手段,糊弄外行还行,在行家眼里,破绽太多了。
那纸张的“旧”透著股刻意,墨色浮而不沉,缺乏真正的岁月沉淀感,印章的红色也过於鲜艷呆板,缺少古印泥的沉著。
更別说那些虫蛀,边缘太过整齐规则,一看就是人为。
我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让那轻微的头痛感隨著温热的茶水稍稍缓解。
然后才抬眼看向那满脸期待的男人,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哦沈周的画好东西確实是好东西…”
男人一听,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是吧,我就说嘛,识货,绝对是…”
我打断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在柜檯上敲了敲,发出篤篤的轻响,目光直视著他:“但是,抱歉,这东西,我们尘宝楼不收。”
男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那点强装的镇定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羞恼。
“什…什么不收”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和愤怒,“你…你什么意思”
“你懂不懂啊这可是沈周,沈周的真跡!”
“五百万!你们尘宝楼连这都看不出来”
我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讥誚的弧度,身体放鬆地靠回椅背,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篤定:“意思就是,这东西,別说五百万…”我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缓缓收起四根,只留一根小拇指,“五块钱,我都不会考虑。”
这句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男人的脸上。
他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你,你放屁。”他彻底撕破了脸,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你个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你懂个屁的古董字画。”
“你知道沈周是谁吗”
“你看得懂这画上的笔意吗”
“我看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在这里充大尾巴狼,把你们老板叫出来,叫乾老出来。”
“我倒要看看,尘宝楼什么时候招了你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看店,简直是砸牌子。”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刺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我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他的“攻击范围”,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著一丝怜悯。
这种恼羞成怒的反应,恰恰证明了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我懒得跟他做无谓的口舌之爭,只是淡淡地说道:“叫乾老出来也一样,我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尘宝楼不收假货,这是规矩。”
“规矩我呸!”男人更加暴跳如雷,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用力拍著柜檯,震得茶杯都晃动起来,“我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假的,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看你就是想压价,黑店,十足的….”
“看不明白就看不明白,还假货,我看你才是假货,赶紧让乾老来,或者余店长也行,我没閒工夫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跟你说那么多,简直是浪费我表情。”
可我对此充耳不闻,他说任他说,看都不带多看一眼。
“嘿,跟你小子说话呢,装聋啊!”
就在他骂得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手指几乎要戳到我鼻尖上的时候,店铺后面连接內室的布帘被“唰”地一下掀开了。
乾老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