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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8章 藏
    刘据刚从驿馆回来,身上还穿着出宫时那件半旧的青色深衣,没来得及换朝服。

    

    他大步走进殿中,步履比平日快了几分,内侍们远远看见他的脸色,纷纷低头避让,大气都不敢出。

    

    刘进跟在后面,脚步却有些迟疑。

    

    从驿馆出来这一路,父亲一言不发,他也就一言不发,父子二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长安城的街巷,穿过未央宫的宫门,穿过那条长长的、空荡荡的廊道。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日光。

    

    殿中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刘据走到御案前,没有坐下,转过身看着刘进。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你今天见到霍平,有什么感受?”

    

    刘进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父亲在驿馆没问,在回来的路上没问,偏偏到了未央宫、关上门之后才问。

    

    他深吸一口气道:“臣以为此人,此人举止轻浮,在陛

    

    刘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朕本就是以富商身份结交,所以这也实属正常。你应该也知道天命侯的事情,更明白他的身份,我是问你对天命侯有什么看法?”

    

    刘进想了想道:“臣以为,霍平功高盖主,不可不防。他在西域三年,十六国对他俯首帖耳,轮台的兵只认他不认朝廷,西域诸国联名请封他为王。臣亲眼看见,父亲对他以礼相待,他却安之若素,并无惶恐之意,反而处处坦然。这样的人,臣觉得……不能全信。”

    

    刘据没有立刻话。

    

    刘进跪得端端正正,腰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眉眼低垂,不敢抬头。

    

    “他功高盖主?”

    

    刘据反问一句,“他盖了朕什么?”

    

    刘进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从何起。

    

    毕竟在他看来,霍平功高盖主之事,还用解释么?

    

    陛下这么问,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深层次的原因么?

    

    “朕问你,霍平抢了朕的江山?夺了朕的皇位?还是把朕从这张椅子上拽下来了?”

    

    刘据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是话里面的意思,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他在西域……”

    

    听到陛下的话,刘进的声音发虚。

    

    “他在西域替朕守着三十六国。”

    

    刘据替他完了,“他在西域替朕挡着匈奴的刀。他在西域替朕修渠、屯田、开商路、建都护府。朕在长安安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他在西域替朕把该打的仗打了,该流的血流了,该死的人死了。”

    

    他站起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进,那双酷似卫子夫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

    

    “你知道你祖父当年为什么不喜欢朕吗?”

    

    刘进猛地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让他脊背发凉,他张着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因为朕当年也和你一样,看不清人。”

    

    刘据一字一顿,“看不清谁是忠的,谁是奸的。看不清谁是真心替大汉做事的,谁是借着大汉的旗号给自己揽权的。看不清谁该防,谁不该防。你祖父骂朕‘子不类父’,你以为他骂的是什么?是朕没有他的眼光!”

    

    刘进的脸白了。

    

    “坐在这个位置的人,必须看清人。”

    

    刘据指着身后的御座,“大汉天子不是一个身份,是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要看得清忠奸,辨得出贤愚,容得下功臣,压得住奸佞。功高,从来不是罪。有异心,才是罪。朕问你,霍平是什么功?异心又在哪里?”

    

    刘进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出来。

    

    “想不通,就回去想。想通了再来找朕。”

    

    刘据没有看他,转身朝殿后走去。

    

    刘进跪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殿柱的阴影里。

    

    殿中空旷,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彻底失去知觉。

    

    直到内侍心翼翼地上前,轻声提醒他该回去了。

    

    刘进站起来,腿一软,险些摔倒,内侍连忙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踉跄着走出殿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暖意。

    

    刘进回到自己府上,一夜时间吃不下什么东西。

    

    直到第二天,石德前来。

    

    刘进看到自己的老师,便把在未央宫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石德。

    

    他完了,抬起头看着这位教导自己多年的老师,目光里不再是往日的恭敬,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

    

    “老师,我错了吗?”

    

    听到刘进这么问,石德顿了顿道:“殿下没错,陛下也没错。殿下的,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功高盖主,不可不防。

    

    陛下的,是臣忠君信的道理——功高不盖主,是因为主有容人之量。臣忠,是因为君信。你们都没错。错的是霍平——他不该功高到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

    

    刘进愣住了,看着石德,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可是让刘进去反驳,他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那我该怎么办?错的是霍平,可我如何去?”

    

    刘进终于问出来。

    

    石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殿下不是要争太子之位么?既然如此,殿下自然要坚定立场,绝不能动摇。以老朽之见,陛下斥责殿下,并非因为殿下错了,而是因为殿下对了。霍平功高盖主,这是事实。陛下心里清楚,可陛下不愿承认。

    

    陛下不愿承认,就需要有人替他承认。殿下站出来了陛下不能的话,陛下若不斥责殿下,如何向霍平交代?如何向朝堂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殿下,这不是斥责,这是试探。试探殿下的胆识,试探殿下的立场,试探殿下能不能扛住这份压力。”

    

    此话一出,刘进目光一顿,在心中反复咀嚼着石德的话。

    

    他想起父亲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那句“他盖了朕什么”,想起父亲转身离去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那是试探吗?还是真的失望?

    

    刘进这才发现,他看不清,确实是看不清。

    

    他不确定。

    

    可石德的话,给了他一个喘息的出口。

    

    人需要出口,尤其是在被至亲否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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