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点明关键，“从她这段传奇经历里，其实能窥见花木兰形象的几分影子。唐朝时期木兰故事突然广为流传，或许就与平阳昭公主的壮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么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梦瑶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附和道。

    

    “元代侯有造在《孝烈将军祠像辨正记》里还专门考证过此事。”最先发言的那位湖北人又补充了史料，“他说，‘我考证发现，《木兰辞》已然完整勾勒出木兰的一生行迹。近代不少学者只谈及这首诗的创作朝代，却对木兰的功勋绝口不提。翻阅《诗选正宗》，这首诗仅标注为无名氏之作。唯有先父缙山先生家中珍藏的宋代儒士陈仁、王德翁的诗集，将此诗归入隋代诗卷。况且，这首诗是由唐代淮南节度使韦元甫最先从民间搜集整理而成的。’所以侯有造断定，木兰应当是隋唐时期的人物。”

    

    “不对吧？《木兰辞》不是南北朝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吗？”梦瑶皱起眉头，接连抛出两个疑问，“而且隋唐时期，哪里还有‘可汗’的称谓呢？”

    

    “侯有造认为，‘可汗’这一称谓源自突厥，诗中反复出现此词，且文风古朴，由此判定这首诗当作于隋初，此说颇具可信度。”那位湖北人接着补充史料，“再者，元代秘书监所藏的《古今乐录》也明确记载，‘韦元甫曾对这首诗加以增补’。”

    

    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疑问：“不过侯有造还想再深入一层——‘可汗’本是突厥君主的名号，突厥人世世代代居于北方边塞，这一称谓最早见于晋武帝时期的史籍。木兰是谯地人，地处中原腹地，与突厥相隔千里之遥。可诗中征兵、问询诸事皆称‘可汗’，却对华夏国号只字未提，这究竟是何缘故？”

    

    “是啊，为何呢？”一旁的河南人听得入了神，连忙追问。

    

    “侯有造自述曾溯源穷流，遍查国史，终于寻得缘由。”湖北人娓娓道来，“隋恭帝义宁初年，突厥曾拥立刘武周为定阳可汗，又拥立梁师都为治毕可汗。梁师都还趁机建立梁国，改元永隆，甚至引突厥兵南下进驻黄河以南之地。这便是诗中征兵统属可汗管辖的关键缘由。再结合宋代儒士程泰之‘此诗非隋即唐’的论断，木兰所处的时代便不难界定了。”

    

    “不过细究《孝烈将军祠像辨正记》的记载，内里却有不少矛盾之处。”那位湖北人稍作停顿后，他又客观剖析道，“前文既言木兰是‘隋初’人，且‘信斯言矣’；后文又说是隋末恭帝年间的‘隋人’，还‘决……无疑’，前后说法明显抵牾。这一点姑且搁置不论，‘可汗之称始于突厥’这类史实谬误也暂不评说。单论其论证逻辑，就实在让人费解——前文明明列了三件铁证：程泰之‘非隋即唐’的论断、木兰被追赠孝烈将军乃是唐朝谥号、杜牧是首位赋诗赞咏木兰的文人，唐儒之前并无相关诗作。可到了文末，结论却偏偏不及‘唐’，反倒咬定‘决以将军为隋人无疑’。这其中的逻辑究竟如何推演，着实难以参透。”

    

    他话锋收束，给出一个明确的定论：“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木兰所处时代非隋即唐，绝不可能是北魏时期。”

    

    “说得太对了！”那位河南人连声附和，深表赞同。

    

    “哎哟，你们俩这才多大一会儿，又能说到一块儿去了。”晓萱见状，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我与侯有造的看法完全一致，况且木兰‘孝烈’的谥号本就是唐代追封，杜牧更是第一位作诗赞颂她的文人，唐代之前根本没有相关诗作传世。由此可见，木兰是唐代人，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位湖北人语气笃定地说道。

    

    他话锋一转，开始细品诗句：“再者，诗中三次言‘爷娘’，五次道‘女’，四次称‘木兰’，还有两处提及‘兄妹’与‘儿’。至于‘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这类鲜明区分男女身份的描写，再加上五处‘我’的自称，将木兰的内心所思所想展现得真切动人。这般细腻的笔触，我甚至怀疑这首诗就是木兰亲笔所作。”

    

    “这话有些牵强了，这不过是诗歌常用的第一人称写法罢了。”啸风当即直言反驳。

    

    湖北人并未气馁，反而声调拔高了几分，慷慨激昂地说道：“要知道，古往今来的女子，但凡能名留青史、万古流芳的，若无超凡的才干、出众的品行和坚定不移的气节，绝不可能立下卓越战功，更不会长久享后世的香火祭祀。我见识浅薄，不敢妄下论断，还望有识之士不吝指正。”

    

    话锋稍转，他又感慨道：“反观世间，胸怀英雄气概、建立奇功伟业而名垂青史的男子固然不少，但也不乏浅薄固执、胆小懦弱之辈。强悍者易恃强作恶，平庸者则流于愚钝。即便有严厉父兄的管教、良师益友的劝勉，靠礼义陶冶性情、凭诗书增长见识，最终能改易气质、弃恶从善、摆脱愚钝平庸的，也寥寥无几。更有甚者，一旦遭遇世道艰难、境遇变迁，便全然不懂坚守气节、为国捐躯的大义，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这不就是侯有造的原话吗？”那位河南人皱着眉头，狐疑地问道。

    

    “没错，这些观点我与他完全一致。”那位湖北人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洋洋的神色。

    

    “也罢，也罢。”河南人见状，只得无奈地摆摆手。

    

    湖北人却依旧意犹未尽，继续高声道：“木兰身为女子，生于隋末战乱四起的年代，若无如山岳般沉稳、如金石般坚毅的意志，又怎能立下这千古未有之功绩，成就这流芳百世的气节呢？”

    

    正是：铁甲寒光，替父远征，十年烽火照肝胆，匹马过关山，谁识红颜藏虎豹；云鬟旧影，辞官还舍，百转机杼理孝慈，对镜贴花黄，自将素手补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