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手随心转，法从手出

    

    寒冬腊月，

    

    屋外朔风凛冽，冷风如刀。

    

    这个时候，李逸经历七天路上的跋涉颠簸，终于回到洛阳城通济坊的家中，

    

    赶紧浴室里泡个热水澡。

    

    热水里泡的人舒服的想睡觉。

    

    妾侍们都想来帮李逸搓背，但此刻他却拒绝了她们，反而喊来了老王。

    

    老王是个马夫，平时照料马的，以前也曾是名老兵，当兵前曾是扬州澡堂搓背的，一手搓背的功夫那还是祖传的。

    

    唐人喜欢泡澡，也喜欢搓背，长安的公共澡堂就有百余家。

    

    官员们旬日而休，称为休沐，放假洗澡洗头。

    

    老王的搓背功夫深得李逸赞赏，

    

    妾侍们服侍泡澡搓背虽也有趣，但今天他只想让老王用麻布好好的搓一顿。

    

    搓澡得用麻巾，蚕丝的絁巾软乎乎滑溜溜效果不佳，因此唐人搓澡都用麻巾，苎麻制成的麻巾，纤维粗且坚韧，自带磨砂感，吸水还不掉毛，关键是麻巾还便宜。

    

    一匹麻布二百文，能做十几条搓澡巾。

    

    老王一扬州搓澡工，后来被强征入伍当了隋军，转战中原，从隋军变成唐军，最终征战十年，成了个瘸子退伍。

    

    一把年纪无儿无女，同乡陈菱角便照顾着，帮忙跟司徒李逸讨了个府上喂马的活。

    

    活不累，夜里喂个草料。

    

    “不用细麻布，就用粗麻布，好好搓搓，好久没搓了。”李逸往那一趴，

    

    热气蒸腾，浑身放松。

    

    搓澡其实也是个技术活，他家以前就世代干这个的，虽说当了十年兵，这家传手艺老王可没忘记。

    

    如今他在卫王府做马夫，却还经常被李逸叫来搓背。

    

    一般贵族搓澡都用细麻布，纤维细软，甚至还会绣上纹，价格丝毫不比丝巾便宜。比毛巾有韧劲却不伤贵人们娇嫩的皮肤。

    

    一般官员士人用中麻，沤麻处理过，比粗麻软些。

    

    李逸特别要粗麻巾，就是要那种纤维粗硬，搓澡时力道透背，泥垢立落。

    

    老王笑着应下，

    

    脱了外套，特意换了条半臂，

    

    光着两条臂膀开搓，

    

    搓澡也有讲究，顺纹搓背，逆纹搓臂，顺纹好清洁，逆纹能去死皮。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老王这一出手，李逸舒服的直哼哼。

    

    “老王啊，下次试试丝瓜络做搓澡巾，那个应当也很不错。”

    

    “嗯，那小的下次试试。”

    

    老王嘴上应着，手上动作不停，熟练的搓动。

    

    丝瓜这玩意老王知道，又叫天罗，长安王府马厩那墙边就种了些，夏秋之交，藤蔓便爬满整个架子，绽放出一朵朵金黄的小，

    

    那绿叶黄，老王就很喜欢看，他会把沤好的马粪给丝瓜添肥，让架子上结出许多丝瓜来。

    

    这丝瓜也神奇，看似像黄瓜，但嫩的时候，十分爽滑鲜嫩，不管是煮是炒都好吃，但等他稍长老些，里面的筋络就如一根根铁丝般坚韧，剥去外壳拍掉子，还能用来做洗锅洗澡的用具，

    

    甚至压扁后还能做鞋垫子。

    

    老王最喜欢吃的还是丝瓜炒鸡蛋。

    

    平时也用丝瓜囊洗碗，但用来搓澡还没试过。

    

    说来，

    

    这丝瓜也是司徒师傅李真人从东夷人手中获得的，以前可从没有过。

    

    但据说，丝瓜原产地却是在天竺。

    

    老王的手艺娴熟，双手在各处经络上游走，寸劲敲打八髎区，重如锤，云手拂过肩井穴，却又轻如羽。

    

    刚中带柔，粗麻巾把李逸毛孔里的浊气都排出来了。

    

    老王搓澡，不仅是去垢，还会敲背，八轻八重八周到，最是舒适，他还会烫背，这可是医家十三种烫熨疗法之一，与炙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搓、烫、敲，

    

    手随心转，法从手出。

    

    “老王啊，我看你也才四十出头，要不我出钱，支持你在洛阳开个扬州澡堂吧，你招些伙计、学徒，把你这本事也发扬光大，让洛阳士民也享受些你这手艺。”

    

    老王手上没停，笑着说现在王府也挺好的。

    

    “好啥好，你就没想过娶妻生子，你这么好手艺，难道要失传”

    

    老王这手艺传了很多代了，他以前也说过，他家祖上很早以前，其实不仅会搓澡，还会理发和修脚。

    

    其实唐人也理发的，这年头的理发师傅也很有本事，不仅是修理头发，也还会刮脸修剪胡须，掏耳朵修鼻毛自不在话下，而且理发师傅还都会学正骨，什么落枕、脱臼、骨折，这些他们也都会，算是半个大夫。

    

    “当年我那位老祖会理发、会搓澡还会修脚，后来生了三个儿子，就把这门手艺，一个儿子传了一样。我祖上那一支，就学了搓澡。”

    

    在扬州，理发、搓澡、修脚的不少都姓王，都是亲戚。

    

    若不是战争，

    

    他一个扬州搓澡工，也不会到了长安，如今又到洛阳，更不会成为一个马夫。

    

    “说真的，我回头让人给你在洛阳城里寻个合适的铺面，你把这买卖做起来，凭你的手艺，这买卖会很红火的，

    

    如今战乱结束，天下重归一统，日子慢慢安定，这理发、搓澡、修脚等手艺，需求也大。”

    

    老王犹豫了，

    

    他之前倒没想过重操旧业，搓操其实也挺辛苦，给人干一年也赚不到多少。

    

    十年军伍，落下残疾，如今在王府做马夫，府里很照顾他，他其实相当于在这养老了。

    

    要是再去搓澡，可没现在舒适。

    

    但如果是去开个澡堂子，自己是东家，那又不一样了。

    

    安定下来后，其实也慢慢又有了想成个家，娶妻生子的念头。

    

    手里头也攒了一点余钱。

    

    “没本钱咧。”老王直言。

    

    “我给你。”

    

    “那咋能行。”

    

    最后老王主动提出，要不王府出钱开个澡堂，他做个掌柜的，帮着打理兼搓澡，他赚份工钱。

    

    “老王啊，要不这样，我出钱你出力，合伙开个大点的澡堂子，澡堂子你来管，搓澡工你来带，赚了钱一人一半如何”李逸感觉身上被搓出许多泥条下来，浑身轻爽许多。

    

    “那咋行嘞，”

    

    最后，老王勉强同意合伙，但澡堂子仍是卫王府的，他只拿两成的份子分红。

    

    李逸其实不在意这澡堂子能不能赚钱，

    

    只是发现老王有这门好手艺，觉得他才四十出头，看着显老，但这年纪其实还是中年，

    

    投点钱让他搞个澡堂子，总比在王府做个马夫等死的强，生意做起来，到时也好娶妻，日子能更红火。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却能实实在在改变老王的命运。

    

    李逸是不介意成人之美的，跟着他的人，他都愿意发掘他们的长处，甚至是培养锻炼他们的能力，然后托举他们一下。

    

    他并不是那种，要把人一辈子按在手底下的人。

    

    “老王啊，你这手艺好好干，将来长安、洛阳都开分号，甚至回你们老家扬州再开分号。”

    

    老王嘿嘿一笑，也有些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