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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章 来自高纬度的俯视
    而此刻。

    却见。

    王狗儿不假思索,从容应答道:

    “回山长。”

    “晚生浅见,朱子之格物。”

    “其物固然包含天地万物,人伦日用。”

    “然其要旨,在于穷究事物之所以然,与其所当然之理。”

    “故,格物非是泛观博览,而是于每一事,每一物上,求其至极之理。”

    “如事亲,便穷究孝之理,读书,便穷究文中义理。”

    “此物是载体,理是目标。”

    说着,他稍顿一下,继续道:

    “至于敬与知。”

    “晚生以为,二者相辅相成,如鸟之双翼。”

    “涵养须用敬,是言平日心性修养,须持敬畏谨慎之心。”

    “收敛身心,使心常清明专一,不为私欲所扰。”

    “此是立其本体,如同良田待播。”

    “进学则在致知,则是于持敬基础上。”

    “通过格物,不断推究,扩展对天理的认识,使所知愈发精深透彻。”

    “无敬,则心驰气浮,格物无以深入,无致知,则敬易流于空洞枯守。”

    “故持敬以立其体,致知以达其用,体用兼备,功夫方为圆融。”

    ……

    一番回答。

    不仅准确,更能阐发精微。

    指出物与理的关系,以及敬与知的体用相辅相成。

    此刻,不少士子听得暗自点头。

    心道此子基础果然扎实,理解透彻。

    “不错。”

    “根基还算稳妥。”

    周山长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但,并未满足。

    沉吟片刻,决定上一道真正的硬菜,看看这少年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文星楼瞬间安静下来:

    “那么。”

    “老夫再问,朱子言性即理,陆象山,却主张心即理。”

    “你既读《近思录》与《朱子语类》,对此二说,有何理解?”

    “不必评判高下,只述你之所思。”

    “嘶!”

    这个问题一出。

    满场皆是倒吸凉气之声!

    “性即理”vs“心即理”!

    这可是南宋以来,理学内部最大的公案之一。

    是道问学与尊德性两条路径的根本分歧!

    即便许多浸淫科举多年的老秀才,对此,也往往只能人云亦云,难以深入剖析。

    周山长,竟然拿这个问题来考教一个十三四岁的童子?

    “这,这问题未免太难了!”

    “是啊,莫说孩童,便是我们,又有几个能说得清楚?”

    “看来周山长是要动真格的了,这下王狗儿怕是要露馅了。”

    “方才基础答得好,或许是陈夫子提前押题训练过,这等高深论题,绝非闭门造车能悟!”

    一时间。

    议论声嗡嗡响起。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王狗儿绝无可能答好此题。

    方才的天才形象,恐怕也要在此折戟了。

    此刻。

    陈夫子也暗暗捏了一把汗。

    他虽然知道王狗儿常读杂书,见解不凡。

    但,朱陆之辨何等精深?

    他自问都无法清晰梳理,更别提教导弟子了。

    想着,不禁担忧地望向王狗儿。

    然而。

    王狗儿脸上并无惶恐。

    略作沉吟,脑中瞬间浮现出,前世在一个古文论坛中看过的帖子。

    片刻后,他抬起头,清声说道:

    “山长,晚生以为。”

    “朱子性即理,是言人与万物所共禀之天理,内在于人之本性之中。”

    “此理,客观普遍,寂然不动,需通过格物穷理向外求索。”

    “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习既久,方能豁然贯通,复见天理于己心。”

    “其路径,是由外而内,强调学问思辨之功,重道问学。”

    说完,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象山先生心即理,则是直指本心。”

    “认为仁义礼智之天理,本自完具于人心,不假外求。”

    “所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其功夫,在于发明本心,剥落物欲,向内体认,当下即是。”

    “路径是由内而外,更重直觉与本心的澄明,倡尊德性。”

    这个概括。

    已然将朱陆核心差异清晰点明,且,用语精准。

    不少士子收起轻视,开始认真倾听。

    但,王狗儿接下来的话。

    却让所有人,包括周山长,都愣住了。

    “所以。”

    “晚生愚见。”

    “二说看似对立,实则或可互补。”

    王狗儿语出惊人,一边梳理自己的思绪,一边缓缓说道:

    “朱子担心徒恃本心,易流于空疏狂妄。”

    “故强调格物致知的实功,为心即理提供坚实根基与验证,使其不至蹈空。”

    “象山先生忧虑格物支离,迷失本心真宰。”

    “故高扬心体,为格物穷理指明归宿与方向。”

    “使其,不致忘本。”

    他环视四周,目光沉静道:

    “后世学者,若偏执一端。”

    “或沉溺章句而忘其本心,沦为记诵辞章之陋儒。”

    “或空谈本心而废却实学,流入狂禅虚无之歧途。”

    “此皆失先贤立论之全意与本怀。”

    说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或许,为学之道。”

    “当以象山先生,先立乎其大者为本,以朱子格物致知为用。”

    “先立志以定方向,明本心以立主宰,再格物以充实学,致知以验心体。”

    “如此内外交养,知行并进,体用兼备,方是正途。”

    “亦或许能弥合朱陆之裂隙于万一。”

    “互补?”

    “内外交养?”

    “知行并进?弥合裂隙?!”

    周山长捻着胡须的手,彻底停在了半空。

    眼睛骤然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已不仅仅是复述和理解,而是,试图进行高层次的综合与建构!

    这种高纬度的视角和胆魄,出现在一个十三岁的童子身上,简直如同梦幻!

    “不错。”

    王狗儿根本没在意众人的震惊,继续说道:

    “再譬如,朱子论理一分殊。”

    “晚生觉得,象山先生强调心即理,其实,也可看作是对那一理在人心中的绝对性和直接性的彰显。”

    “万物虽有分殊,但,其理归一,人心虽有分别,可本心之理与宇宙之理本是一体。”

    “故,心即理,亦可视为理一在主体层面的彻底落实。”

    “从这个角度看,朱陆之争,或许并非根本对立。”

    “只是入手功夫与强调侧面不同。”

    “如同登山,朱子教人一步步勘探路径,象山则直指山顶风光。”

    “路径不同,但,终点或可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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