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失去了色彩，也失去了声音。
玄烈张着大嘴，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咆哮，那张牛脸因为憋气而涨得发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动，但那震动却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海绵吸收了，无法在空气中激起半点涟漪。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成了这片黑白默片里的演员。
一名仙庭修士下意识地掐动剑诀，试图召唤飞剑，然而他与飞剑之间的那缕神魂联系，像是被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飞剑毫无反应地悬停在半空，剑身上的光华迅速褪去，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凡铁。
恐慌，如同瘟疫，在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这种感觉，比直接面对刀剑更加可怕。它不是在攻击你的肉体，而是在剥夺你作为“存在”的属性。你的声音，你的力量，你的色彩……一切都在被这个诡异的阵法，一点点地抹去。
林霄的眉头紧锁。
他尝试运转体内的本源之力，那股融合了混沌、法则、虚无的平衡之力依旧在流转，并未被切断。但当他试图将这股力量延伸出去，去感知、去影响外界时，却碰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阵法，隔绝了他与诸天法则的一切联系。
他就像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宗师，却被关进了一个没有空气的密室，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
阵法之外，那名虚无修士首领的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欣赏着阵中千名精锐那无声的挣扎，就像在看一场有趣的皮影戏。
他知道，不需要他们动手，最多一炷香的时间，阵法内的所有人，都会因为自身“存在”被不断削弱，最终化为一缕最原始的虚无，连尘埃都留不下。
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一道清冷的身影，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是夜琉璃。
她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裙，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深沉。她的脸上，没有其他人的惊慌与恐惧，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走到林霄身旁，没有看他，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视着周围这片被抽离了色彩的空间。
“这阵法，在模仿‘幽冥’的表象。”
一道清冷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林霄、凌霄、瑶光等核心成员的心底响起。
是神魂传音。
在这连法则都被隔绝的地方，她竟还能动用神魂之力。
“它模仿了幽冥的‘寂灭’，却没学到幽冥的‘轮回’。”夜琉璃的声音继续在众人心底响起，“所以，它只是一个空有其表的囚笼。一个……会漏风的笼子。”
话音落下，她缓缓闭上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
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瞳，已经变成了两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幽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两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极致的黑暗。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灰白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天空、大地、同伴、敌人……所有具象的形体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亿万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黑色能量线条，构筑成的，无比复杂、无比精密的立体网络。
这些黑色的线条，就是“虚无阵”的能量流。
它们从阵法外那数十名虚无修士的体内延伸出来，汇聚、交织，构成了这个巨大的囚笼。
而在整个网络的中央，偏向东南方大约三百丈的位置，有一个点。
那个点的黑色线条最为密集，所有的能量都在那里汇聚、中转、再分发出去。它就像是这张巨网中心的蜘蛛，是整个阵法的心脏与大脑。
阵眼！
“找到了。”
夜琉璃心底响起两个字。
她没有丝毫犹豫，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纤细白皙的五指，在身前缓缓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随着她的动作，一缕缕纯粹的幽冥之力，从她的指尖溢出。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仙力，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古老的，独属于幽冥界的力量。
一柄完全由压缩到极致的黑暗与死亡气息构成的，三尺长的黑色短刃，无声无息地，在她的掌心凝聚成型。
刃身之上，一个个古朴的幽冥字纹，若隐若现。
幽冥字刃！
她没有将字刃投掷出去，而是手腕一翻，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那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短刃，狠狠刺向了自己身前的……空气。
“噗嗤。”
一声轻响。
字刃的前端，竟像是刺入了另一片时空，毫无阻碍地消失不见。
阵法之外，那名虚无修士首领脸上的得意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心头毫无征兆地，涌起一股强烈的，致命的危机感。
他猛地扭头，望向自己左后方的一处空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神魂，却在疯狂地示警！
“不好！她攻击的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开！
紧接着，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的黑白电影，猛地恢复了色彩！
天空依旧是混沌的灰蒙，大地依旧是荒芜的银白，但那鲜活的，带着真实质感的色彩，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也随之灌入耳膜。
“他娘的！憋死老子了！”玄烈那憋了半天的怒吼，终于冲口而出，震得人耳膜生疼。
“阵……阵破了？”
一名仙庭修士，看着自己手中重新绽放出光华的飞剑，一脸的难以置信。
虚无阵，就这么……破了？
阵法之外，那数十名虚无修士，齐齐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阵法被破，他们遭到了强烈的反噬。
为首的那名修士，更是满脸惊骇地看着队伍中那名收回了手臂，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黑裙女子。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隔着一个几乎完全隔绝法则的空间，精准地找到了阵眼，并发动了攻击？
“杀！”
一个冰冷的字，从凌霄口中吐出。
联盟的精锐们，在阵法破碎的瞬间，便已经反应了过来。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仙庭的剑阵，妖族的战斧，石灵的石矛……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朝着那些阵脚大乱的虚无修士，碾压而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林霄走到夜琉璃身旁，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递过去一瓶丹药。
夜琉璃摇了摇头，没有接。“只是消耗了些许幽冥本源，无碍。”
林霄没再坚持，只是将那句“多谢”，记在了心里。
“快走！不能耽搁！”石勇催促的声音传来。
众人不敢停留，立刻整理队形，朝着那片银白色的山峰，全速冲去。
……
石灵矿脉的入口，比想象中更加宏伟。
那是一个高逾百丈的巨大洞窟，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天然的，如同龙鳞般的纹理。站在洞口，一股混杂着金石之气与厚土本源的苍凉气息，扑面而来。
“都小心，矿脉之内，有我族先辈布下的机关。”石勇站在洞口，神情严肃地提醒道。
众人鱼贯而入。
矿道之内，异常宽阔，足以容纳十数人并排行走。墙壁上，镶嵌着一颗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月光石，将整个矿道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行元气，让人心旷神怡。
“这地方不错啊，跟逛花园似的，哪有什么机关？”一名年轻的妖族修士，好奇地东张西望，伸手想去摸一下墙壁上那些漂亮的月光石。
“别动！”
玄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铜铃大的眼睛瞪着他，“想死别拖上大家！”
那年轻修士吓了一跳，悻悻地收回了手。
队伍向前行进了约莫百丈，前方的矿道，开始出现岔路。
就在众人准备跟随石勇，选择其中一条通道时，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凌霄，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手中的长枪，微微垂下，枪尖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凌霄没有动，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那里的地面，看起来与别处并无不同，都是平整的银白色岩石。
“怎么了？”林霄走上前，低声问道。
凌霄没有回答，只是用枪尖，轻轻地点了点自己面前的地面。
就在枪尖触碰地面的瞬间。
“咻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的墙壁，以及头顶的洞顶传来！
数以千计的，由混沌岩削成的，锋利无比的石刺，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覆盖了前方十丈范围内的所有空间！
每一根石刺之上，都附带着一丝丝沉重的大地之力，其穿透力，足以轻易洞穿仙君的护体仙光！
队伍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刚才若是凌霄再往前踏出半步，此刻，恐怕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石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息之后，地面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石刺，如同一个死亡丛林。
“这是‘千针石林’，我族最基础的防御机关之一。”石勇的脸上，也渗出了一丝冷汗，“它由压力符文触发，我竟然……没有察觉到。”
瑶光走上前，仔细探查了一番，蹙眉道：“这些符文被一种特殊的手法隐藏了，与周围的岩石气息融为了一体，若非神魂感知极其敏锐，根本无法发现。”
前方的道路，显然已经不能走了。
“这只是开始。”林霄的声音，让众人的心又是一沉。
他没有去看那些石刺，而是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前方那几条幽深的岔路。
他的双眸之中，一圈圈由混沌与法则双色构成的字气，正在缓缓流转。
在他的“本源解”视野之下，整个矿道，再次变了模样。
那些看似普通的岩石墙壁上，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由上古字纹构成的能量线路，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些线路，有的连接着压力板，有的连接着墙壁里的暗格，有的则通向更深的地底。
在每一条岔路的入口处，都悬浮着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由字纹构成的巨大符号。
左边的通道，悬着一个“死”字。
中间的通道，悬着一个“困”字。
而石勇准备带他们走的右边那条，则悬着一个血红色的，“杀”字。
这哪里是矿道，这分明是一座由上古字纹构成的，巨大而又精密的死亡迷宫。
就在这时，从矿道的更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如同巨石摩擦般的……嘶吼。
那嘶吼声中，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沉睡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