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撕碎的流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点点淡去。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任何回响。
西维尔终究还是消散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撕心裂肺的悲鸣,没有任何能让人抓住的痕迹。
他就像春日里融化的最后一片雪,悄无声息地融入泥土。
像夏夜中熄灭的最后一点萤火,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安静、轻柔,却又无比决绝。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他消散在了迪特里希的意识深海之中。
那片属于小龙灵魂深处的、漆黑而冰冷的海域,翻涌着无人能触及的灵魂暗流,最终还是将他彻底吞没。
没有挣扎。
没有留恋。
只有一场心甘情愿的沉眠,和一场再也不会醒来的美梦。
那是他穷尽一生,都在渴望的归宿。
海面之上,风停了。
原本自由穿梭在天地间的风,在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凝固,连一丝流动的痕迹都没有。
温迪怔怔地站在翻涌着墨色波浪的海面之上。
青绿色的衣摆被冰冷的海风掀起,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旁,可他却浑然不觉。
再也吹不动他此刻沉重到极致的心情。
他回来了。
从意识深海的边缘,狼狈地退了回来。
灵力耗尽,心神俱疲,连一贯轻盈的身姿,都显得摇摇欲坠。
可他想要带回来的那个人,永远留在了
没救回来。
彻彻底底,没能救回来。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温迪的心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温迪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意识触碰时那一丝虚幻的温度,微弱、缥缈,一碰就碎。
他再用力握紧,指节泛白,却什么都抓不住。
连一片破碎的光影都无法挽留。
连一缕飘散的意识都无法触碰。
他甚至连触碰都没能做到。
在意识深海里,他的呼唤像隔了千万层厚重的冰,沉闷、遥远,传不到西维尔的耳中。
他的力量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无法激起,悄无声息地被黑暗吞噬。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西维尔转身。
看着他走向属于自己的美梦。
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被黑暗包裹、淡化、消失。
他是风。
是游走天地之间,自由无拘的风之神。
他可以吹散遮天的乌云,可以掀起滔天的巨浪,可以奏响治愈的诗篇,可以守护一方天地的安宁。
他见过沧海桑田,见过生死离别,自以为早已看淡世间一切聚散。
可这一次,他连一个想要挽留的人,都拉不住。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措,像这片冰冷的海水一样,将他整个人包裹。
浸透骨髓的无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垂着眼,平日里永远带着笑意与散漫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如同失去星光的夜空,只剩下一片空茫与无力。
往日里总是挂着轻松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没有一丝弧度。
竖琴安静地挂在他的身侧。
琴弦沉默,再也发不出任何悠扬的曲调。
连最擅长的诗歌,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怀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重量。
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清晰地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
温迪低头,看向蜷缩在自己怀中的小小身影。
是迪特里希。
那道由残缺意识化作的虚幻小龙,此刻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小小的翅膀耷拉着,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龙瞳紧闭,周身的光芒微弱得几乎快要熄灭。
他刚从意识深海里强行退出,灵魂受了不小的创伤,本就虚弱不堪,此刻更是连动弹一下都显得艰难。
可那份弥漫在小小身躯里的情绪,却浓烈得让温迪心口发疼。
不是难过。
是……很难过。
难过得快要窒息。
难过得灵魂都在微微颤抖。
难过得连哭泣都忘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悲伤。
迪特里希把眼睛埋在温迪的衣襟里,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却发不出任何哭声。
泪水浸透了布料,冰凉地贴在温迪的胸口,像针一样扎着他。
他心里清楚。
比谁都清楚。
西维尔哥哥的悲剧,从一开始,就和龙族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因为龙族还有斯凯奇亚,尼伯龙根的关系,若不是因为那场波及无辜的灾难,西维尔根本不会遇上博士。
根本不会被那个疯狂的研究者盯上。
更不会被残忍地杀死。
甚至在死后,都不得安宁,被强行改造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曾经那么温柔,那么耀眼,像阳光一样照亮了迪特里希的童年。
是他在森林里捡到了迷茫的小孩。
是他把小小的迪特里希护在身后,给了他朋友的概念。
是他用笑容和温柔,填满了迪特里希所有的好奇。
可最后,却落得那样惨烈的下场。
连死后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都没能得到安宁,最终还是被卷入了迪特里希的意识深海,被这片属于他的黑暗彻底吞没。
是迪特里希亲手“吞没”了他。
哪怕那是西维尔自己的选择。
哪怕那是他心甘情愿的归宿。
可这份沉甸甸的愧疚与自责,还是死死压在了迪特里希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西维尔哥哥说一声再见。
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啊。
不对。
不是再见。
再也没有再见了。
他们之间,不会有重逢。
不会有相遇。
不会有下一次并肩走在森林里的时光。
不会有下一次西维尔笑着揉他头发的瞬间。
不会有下一次一起坐在摘星崖边,看漫天星河的日子。
是拜拜。
是永远不会再相见的拜拜。
西维尔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那一句轻柔又释然的“拜拜”。
轻得像风,却重得压碎了所有希望。
迪特里希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在意识深海编织的美梦里,西维尔站在他的家人中间。
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蓝色的眼睛清澈又温暖,像盛满了整片星空。
脸上没有一丝即将魂飞魄散的恐惧。
没有一丝面对消亡的悲伤。
只有笑容。
纯粹、干净、毫无杂质的笑容。
是那种找到了归宿,放下了所有痛苦,终于得以安心的笑容。
蠢真,又让人心碎。
他是笑着离开的。
笑着走向那场属于他的,永无止境的美梦。
笑着走向他失去了一辈子的家人。
怀里的小龙轻轻颤抖了一下。
微弱的意识波动,传递出撕心裂肺的难过,像细小的电流,窜进温迪的心底。
温迪收紧手臂,把迪特里希小小的身躯牢牢地抱在怀里。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
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小龙冰凉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风拂过花瓣,像月光洒在海面,努力压下自己心底的酸涩与无力,只留下最温柔的安抚。
“迪特里希,不要难过。”
“西维尔他……不是被迫离开的。”
“他是因为幸福,才选择离开的。”
温迪的声音微微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一样。
他比谁都明白。
西维尔这一生,太苦了。
从小拥有温暖的家庭,被父母兄长姐姐捧在手心,是无忧无虑的幺儿。
却在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家园覆灭,亲人离世,只剩他一人在世间颠沛流离。
明明是温柔善良的人,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却被卷入残酷的纷争。
明明拼尽全力想要追求幸福,想要守护身边的人,却最终被博士残忍杀害。
连意识都被撕裂、改造,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怪物。
他漂泊了太久。
痛苦了太久。
挣扎了太久。
意识深海里的那场梦,是他穷尽一生都在渴求的归宿。
对他而言,那不是消亡,不是死亡,而是回家。
“他并不难过。”
“真的。”
“他只是太累了,只是睡着了。”
温迪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说着,像是在安慰迪特里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愿意承认,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少年,真的永远离开了。
怀里的小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龙瞳里布满了水汽,黯淡无光,却带着一丝清醒的光亮。
迪特里希的意识,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
只是灵魂的损耗太过严重,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连维持龙形都显得有些吃力。
他慢慢抬起头,小小的龙首轻轻蹭着温迪的衣襟,目光直直望进温迪的眼眸里。
那双永远温柔,永远带着暖意的青绿色眼眸。
看着看着,迪特里希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从前的画面。
那些还没有灾难,没有痛苦,没有离别时的日子。
西维尔还在的时候。
温迪总是喜欢抱着竖琴,坐在摘星崖的草地上,一边拨弄琴弦,一边和西维尔斗嘴。
西维尔性格温柔,却偏偏拿散漫的温迪没有办法。
每次被温迪调侃,都会无奈地笑着摇头,耳尖微微泛红。
却又会在转头的时候,默默给温迪准备好他最喜欢的苹果酒,放在手边,温度刚刚好。
他们会一起坐在崖边看星星。
一起聊着远方的风景,一起吐槽遇到的麻烦,一起守护着身边小小的温暖。
那时候的风,都是甜的。
那时候的星星,都格外明亮。
那时候的西维尔,会笑着揉他的头发,叫他小不点。
可现在。
星星还在,风还在,摘星崖还在。
苹果酒还在,竖琴还在,回忆还在。
西维尔却不在了。
迪特里希的喉咙动了动,干涩得发疼。
他用还带着稚嫩、又沙哑无比的声音,轻轻开口。
“他只是睡着了,对吗?”
温迪的心猛地一揪,眼眶微微发热。
鼻尖涌上一阵酸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用力点头,把怀里的小龙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嗯。”
“他太累了,太困了。”
“或许要睡很久很久。”
“久到我们都忘了时间,久到风又吹过千万个春夏,久到星星又亮起千万个夜晚。”
“但他会睡得很安稳,很幸福。”
迪特里希静静地看着温迪,小小的龙瞳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温迪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冰凉,滚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一动,周身微弱的光芒微微闪烁。
下一秒。
虚幻的小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柔软的白色短发,和西维尔有着几分相似的澄澈金色眼眸,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一看就是极度虚弱的样子。
他从温迪的怀里轻轻滑落,赤脚蹲在冰冷的海面之上。
黑色的海水在他脚下轻轻翻涌,带着意识深海独有的沉寂与冰冷,那是吞没了西维尔最后一丝意识的地方。
每一朵浪花,都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告别。
迪特里希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掌,轻轻拂过眼前这片漆黑的海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冻得他指尖发麻。
就像最后触碰了一次,沉睡在深海之下的西维尔哥哥。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白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肩膀轻轻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海风轻轻吹过,卷起少年单薄的衣摆,也卷起了这片海面之上,沉默到极致的悲伤。
天地间一片寂静。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离去的灵魂送别。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了淡淡的微光,久到海浪都安静了下来。
久到温迪的双脚,都在冰冷的海面上变得麻木。
迪特里希才缓缓抬起头。
他望向这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海域,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不舍与温柔。
用极其轻柔、极其安静的声音,对着深海之下,永远沉睡的人,轻声说道。
“晚安,西维尔哥哥。”
晚安。
愿你在梦中,永远有家人相伴,永远有星光闪耀,永远不用再承受世间的任何痛苦。
晚安。
愿你长梦不醒,愿你归途安稳,愿你所得皆是你最想要的幸福。
晚安。
这一次,好好睡吧。
再也不用醒来,再也不用漂泊,再也不用受伤。
你终于回家了。
温迪站在少年的身后,安静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青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心疼与释然。
他没有上前打扰。
他知道,这是迪特里希和西维尔最后的告别。
只是轻轻抬手,摘下了自己头顶帽子的羽毛,洁白的羽毛,带着风的气息。
风缓缓扬起。
羽毛轻飘飘地落在黑色的海水上,随着波浪,一点点向着深海漂去。
越漂越远,最终消失在墨色的深处。
像一句无声的送别。
像一首无人听见的安眠曲。
意识深海之下,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场永恒的美梦,静静绽放。
西维尔找到了他的家。
找到了他念了一辈子的家人。
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温暖。
而海面之上,留下的人,会带着他的那份幸福,好好走下去。
风还会吹。
星还会亮。
摘星崖的星星,会一直为他亮起。
只是从此以后,世间少了一个温柔的少年,少了一段让人落泪的过往,少了一声清脆的笑谈。
多了一场永眠,多了一份怀念,多了一句藏在风里的。
晚安。
晚安,西维尔。
愿你来世,一生安稳,岁岁无忧,永伴至亲,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