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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道阻且长
    第一幕·曹家渡(10月4日,凌晨3点)

    苏州河南岸,曹家渡渡口。

    夜色浓如墨汁,江面上没有船。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一层灰白色的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被寂静吞没。

    陈朔蹲在驳岸的阴影里,身边是锋刃和那辆货运卡车。卡车熄了灯,发动机还在微微散热,空气里飘着汽油味。

    “渡船呢?”锋刃压低声音。

    陈朔看了眼怀表:“三点零五,迟了五分钟。”

    按照预定计划,曹家渡的渡船师傅老顾应该在凌晨三点准时出现,载他们过河。老顾是码头工会的老关系,干了二十年摆渡,闭着眼睛都能把船撑到对岸。

    但此刻,对岸黑漆漆的,只有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可能出事了。”锋刃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驳壳枪。

    陈朔没有说话。他盯着对岸,又看了看身后。卡车停在五十米外的巷口,司机老秦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熄火,但随时准备启动。

    他在计算风险。

    如果老顾出事,特高课可能已经在渡口设伏。贸然过去等于自投罗网。但如果不过河,所有撤离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就在这时,河面上传来轻微的桨声。

    一艘乌篷船从雾气中缓缓出现,船头挂着一盏裹了黑布的油灯,只透出豆大的一点光。撑船的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斗笠,压得很低。

    船靠岸,老头抬起头,正是老顾。

    “陈先生,”老顾压低声音,“等急了。对岸有巡逻队,我绕了三里地,从上游下来的。”

    “现在呢?”陈朔问。

    “巡逻队刚走,换岗的空当,十分钟。”老顾说,“快上车。”

    陈朔一挥手,卡车发动,缓缓驶上渡船。船身猛地一沉,老顾撑住篙子,手臂青筋暴起。

    “吃水太深,”老顾咬牙,“你这车装了多少货?”

    “不是货,是人。”陈朔说,“三个人,轻。”

    老顾不再说话,全力撑船。乌篷船载着两吨多重的卡车,吃水几乎到船舷,每撑一篙都要使出全身力气。

    江面宽不过五十米,但这五十米,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船到江心,对岸忽然亮起手电筒的光。

    “什么人?停船!”旭日国语的喊声划破夜空。

    巡逻队回来了。

    老顾没有停,反而更用力地撑篙。船身剧烈晃动,卡车发出吱呀的声响。

    “快!快!”锋刃几乎要跳起来。

    对岸,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江面,越来越近。巡逻队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十米。

    五米。

    船头撞上岸边泥地,发出一声闷响。老秦一脚油门,卡车冲上驳岸,车轮在泥地里打滑,卷起大片泥浆。

    “快走!”老顾朝他们喊。

    陈朔跳下车,把一卷钞票塞进老顾手里:“保重!”

    老顾没看钱,直接塞进怀里,撑船调头,消失在雾气中。

    手电筒的光束扫到岸边,巡逻队喊叫着追过来。陈朔和锋刃跳上已经启动的卡车,老秦猛踩油门,卡车沿着江边土路狂奔。

    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车厢铁皮上,发出刺耳的铮铮声。

    “低头!”锋刃护住陈朔,同时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驳壳枪连开三枪。

    不是瞄准射击,是压制。

    卡车拐进一条岔路,颠簸着驶入田野。枪声渐渐远了,只有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和沉重的喘息。

    十分钟后,卡车减速,老秦看了眼后视镜:“甩掉了。”

    陈朔靠在座位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第二幕·审讯室(10月4日,凌晨4点)

    虹口特高课总部地下室。

    松本健一坐在审讯椅上,领口敞开,额头上满是汗。头顶一盏孤零零的电灯,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像给死人化妆。

    土肥原坐在对面,没有穿军装,只穿一件深灰色的和服。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吹开浮叶,小口啜饮。

    “松本君,”土肥原的语气像在聊家常,“你在特高课工作几年了?”

    “八年。”松本声音沙哑。

    “八年,不短了。”土肥原放下茶杯,“你应该知道,提供假情报是什么后果。”

    松本没有回答。

    “王振国的美国护照,是你编造的。”土肥原说,“我们查过了,你根本没在美国领事馆安插眼线。那份情报是你凭空捏造的。”

    松本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只是想立功。”

    “立功?”土肥原笑了,“你想借我的手除掉王振国,因为他知道太多鹤田的秘密。如果他开口,你也会被牵连。对不对?”

    松本沉默。这是默认。

    “鹤田已经倒台了,”土肥原说,“他的派系正在被清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是安静,而不是跳出来搅局。”

    “安静就会被清理。”松本忽然开口,“影佐的人已经在查我了。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所以你把王振国推到台前,想让我替你杀人。”

    “是。”

    土肥原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审讯室里踱步。

    “松本君,你有没有想过,那份关于王振国是‘幽灵’的报告,是谁放在我办公桌上的?”

    松本愣了一下:“不是您的手下吗?”

    “不是。”土肥原摇头,“特高课根本不存在‘特别分析室’。那份报告是伪造的,伪造者把报告塞进值班室,让我在松本君来汇报之前就看到它。”

    松本脸色变了。

    “你的假情报,和那份伪造报告,在同一天出现,指向同一个人。”土肥原看着他,“你认为这是巧合?”

    松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有人利用了你。”土肥原说,“那个人知道你想除掉王振国,于是先一步伪造了报告,让你以为你的计划正在进行。然后你带着假情报来找我,两相印证,我就更可能相信王振国是‘幽灵’。”

    “那……那个人是谁?”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土肥原回到座位,直视松本,“你在鹤田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接触过的人,得罪过的人,合作过的人——谁有动机做这件事?”

    松本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个名字。他想到鹤田曾经的合作伙伴,那些现在投靠了影佐的人;想到被他排挤过的同僚,现在身居要职;想到那些他经手过、抓捕过、刑讯过的地下情报员……

    但没有一个符合。

    “我不知道。”松本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土肥原盯着他,仿佛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良久,他站起来。

    “松本君,你提供假情报,意图陷害无辜者,按军法当处极刑。”土肥原说,“但看在你主动交代的份上,我留你一命。”

    松本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你将被调往满洲,哈尔滨特务机关。”土肥原说,“那里需要人。从今天起,你不再属于特高课,也不再属于申城。”

    松本垂下头。哈尔滨,满洲,寒冷的边境线,远离权力中心——这是流放。

    但他没有选择。

    “谢谢将军。”他低声说。

    土肥原走出审讯室,影佐在门外等候。

    “将军,松本的话可信吗?”

    “关于伪造报告,他没有撒谎。”土肥原说,“他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那真正的幕后操纵者……”

    “还没浮出水面。”土肥原走向楼梯,“但松本只是小鱼,丢掉也不可惜。真正的大鱼,还在深水里。”

    第三幕·青浦县(10月4日,上午7点)

    青浦县城外三里,一座废弃的砖窑。

    卡车开不进小路,老秦把车藏在一片小树林里,用枯枝盖上。陈朔和锋刃步行到砖窑,与等候的接应人会合。

    接应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黑瘦,手掌粗大,腰间别着旱烟杆。他叫老魏,是青浦本地人,表面是种田的,实际是地下交通员。

    “陈先生,一路辛苦。”老魏递过两个粗布包袱,“衣服换了,证件在这。”

    陈朔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半旧的长衫,打了补丁的布鞋,还有一顶破草帽。锋刃的是短褂和绑腿,标准的庄稼人打扮。

    两人迅速换装。陈朔把徐仲年的铁盒贴身绑好,外面罩上长衫,把金丝眼镜摘下,收进口袋。

    老魏打量着他们:“像了,就是气度不像。”

    “怎么说?”锋刃问。

    “庄稼人走路不看远,看脚下。”老魏示范了一下,微微佝偻着背,视线低垂,步子小而碎,“二位走路挺胸抬头,眼望远,一看就不是田里刨食的。”

    陈朔明白了。他调整了一下姿态,模仿老魏的样子,肩膀微微前倾,视线落在前方三步远的地面。

    “走几步试试。”

    陈朔走了几步,老魏摇头:“太僵,像背书。陈先生,您别想着演,就想着累——种一天稻子,腰直不起来,脚抬不高。”

    陈朔深呼吸,放空脑子,想象自己刚刚在田里劳作了一天。再次迈步时,身体自然地沉下去,步幅变小,鞋底擦着地面。

    老魏点头:“这就对了。锋刃兄弟也这样练练。”

    锋刃学得很快,他是农村出身,小时候干过农活。几分钟后,两个“申城商人”就变成了两个“青浦农民”。

    “马车在后头。”老魏领着他们穿过砖窑,来到一片桑树林。一辆骡车拴在树下,车上堆着几麻袋红薯。

    “县城东门有检查站,旭日国兵和伪军一起查。”老魏说,“证件上写你们是我表弟,进城卖红薯。”

    “能过吗?”锋刃问。

    “八成把握。”老魏说,“今天是赶集日,进城的农车多。只要不露破绽,他们不会挨个细查。”

    陈朔看了眼天色。晨雾散去,太阳从云层后透出淡淡的光。七点半了。

    “走。”他说。

    骡车慢悠悠驶向县城东门。

    检查站设在一个牌坊下,两个旭日国兵、四个伪军,还有两条狼狗。狗趴在地上吐舌头,眼睛却盯着来往行人。

    轮到老魏的骡车。

    “下车下车!”一个伪军挥着手。

    老魏跳下车,点头哈腰:“老总,卖红薯的。”

    伪军掀开麻袋,随手翻了翻,没发现问题。另一个旭日国兵走过来,上下打量车上的陈朔和锋刃。

    “什么人?”旭日国兵用生硬的中文问。

    老魏赶紧说:“我表弟,青浦西村的,来帮忙。”

    陈朔低头,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锋刃靠在他旁边,同样低着头。

    旭日国兵走近,用刺刀挑开陈朔的草帽边缘,看了他一眼。陈朔没有抬头,保持视线落在地上。

    “干什么的?”

    “种田的。”陈朔故意把嗓音压粗,带点青浦土话。

    旭日国兵盯着他看了几秒。陈朔感觉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刮,但他没有躲闪,没有紧张——一个累了一天的庄稼人,面对盘查只会麻木,不会紧张。

    “走。”

    老魏如蒙大赦,赶紧赶车。骡子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土路,缓缓通过检查站。

    走出去一百米,陈朔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青浦县城,进来了。

    第四幕·茶馆的守望(10月4日,上午8点)

    法租界贝当路,云林斋对面。

    一家名叫“清心阁”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小王要了一壶龙井,一盘瓜子,还有当天的报纸。

    他看起来很悠闲,像个无所事事的中年茶客。但眼睛的余光始终盯着对面那扇黑漆大门——云林斋。

    言师撤离后,云林斋就一直关着门。门板上贴了房东的招租启事,但至今没人来问。陈先生说,这是故意保持的状态,让这里看起来像一间普通的空屋。

    只有小王知道,三楼书架的第七本书后面,藏着整个系统最珍贵的遗产。

    他把信封放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等那个会来取信的人。

    茶过三巡,报纸翻了三遍。对面依然没有动静。

    小王叫来茶博士续水,随口问:“对面那间铺子,租出去了吗?”

    茶博士探头看了看:“没呢,空了两个多月了。听说是间裱画店,老板走了,也不知去哪了。”

    “可惜。”小王说。

    “可不是嘛。”茶博士给他续上水,“您慢用。”

    小王继续看报纸。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谁会来取信?什么时候来?如果三天都没人来,他就要撤离,信怎么办?

    陈先生说,一定会有人来取。

    小王相信陈先生。

    楼下传来黄包车的铃声。小王条件反射地看向窗外,不是云林斋,是隔壁的绸缎庄。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下车,进了店。

    他收回目光,喝了口茶。

    等待,是他最不擅长的。但这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第五幕·青浦联络点(10月4日,中午12点)

    青浦县城西街,一间杂货铺。

    铺子很不起眼,门面窄小,货架上摆着盐、油、火柴、针线,都是些日常杂货。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人称周婶。

    老魏领着陈朔和锋刃从后门进来。周婶正在做饭,灶台上升起炊烟,锅里煮着青菜豆腐汤。

    “饿了吧?先吃饭。”周婶像招呼自家亲戚一样,盛了三碗米饭,又端出一碟咸菜。

    陈朔接过碗筷,吃得很慢。这不是姿态,是真的累。一夜没睡,又在颠簸的卡车上坐了几个小时,神经一直紧绷,现在终于可以稍微放松。

    “陈先生,”周婶压低声音,“县城里有风声,说旭日国人要搞大清查。不光是青浦,整个申城周边都在加岗。”

    “什么时候开始?”

    “就这两天。”周婶说,“听说土肥原下了令,要把租界外围的通道全堵死。”

    陈朔放下筷子。土肥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从这里到松江,还有几道关卡?”

    “两道。”老魏说,“青浦东门你们已经过了,下一道在石湖荡,那里有个固定检查站。过了石湖荡,往南到枫泾,枫泾是浙江地界,检查会松一些。”

    “石湖荡不好过。”周婶说,“那里有个旭日国曹长,姓山本,查得特别严。前几天还抓了两个跑单帮的,说是通共。”

    锋刃问:“有别的路吗?”

    “有,绕道小昆山,走小路。”老魏说,“但路不好走,马车过不去,得步行。二十多里山路。”

    陈朔计算着时间和体力。从申城出发到现在,他和锋刃几乎没有合眼。如果再步行二十里山路,今晚之前可能到不了松江。

    但硬闯石湖荡风险太大。

    “走山路。”陈朔说,“老魏,你能带路吗?”

    “能。”老魏说,“天黑走,趁月色。山路我熟。”

    “那就这么定了。”

    周婶起身,从里屋拿出几个烧饼,用油纸包好:“路上吃。还有水壶,装满凉茶。”

    陈朔接过,郑重道谢。

    下午他们在杂货铺后屋休息。陈朔靠墙坐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今晚可能遇到的情况——山路、夜色、可能出现的巡逻队、万一走散的预案……

    他强迫自己放空。现在需要休息,不是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

    周婶推门进来,轻声说:“陈先生,该动身了。”

    陈朔睁开眼。窗外已经擦黑,街巷里亮起零星的灯火。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元,悄悄放在枕头下——这是他唯一能留下的感谢。

    然后起身,走出后门。

    老魏牵着骡车在巷口等,车上没有红薯了,换成了几捆草料。陈朔和锋刃上车,骡子迈开步子,向西出城。

    青浦县的夜,寂静如深海。

    第六幕·信任的代价(10月4日,下午2点)

    苏联领事馆三楼客房。

    王振国坐在窗边,看着街对面的监视哨。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抽着烟,假装闲聊,眼睛却不时瞟向领事馆。

    他们已经在那里守了一整夜。

    敲门声响起,伊万诺夫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王先生,我们需要谈谈。”他坐到王振国对面,“昨晚你答应配合。现在,该兑现承诺了。”

    王振国从窗边转回身:“您想知道什么?”

    “全部。”伊万诺夫翻开文件,“首先,鹤田派系在申城的情报网络。你知道哪些人?他们的联络方式?藏身处?”

    王振国沉默了几秒。他知道一旦开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那些曾经合作过的人,会被苏联人利用,或者被出卖。

    但这是他换取庇护的代价。

    “鹤田派系有三个核心情报员在租界。”王振国开口,声音干涩,“一个是三井洋行的副经理,代号‘山茶花’,负责经济情报;一个是东亚同文书院的教授,代号‘老梅’,负责文化情报;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是我。”王振国说,“代号‘槐树’。”

    伊万诺夫飞快地记录着。

    “你们的联络方式?”

    “每次不同,由上线通知。”王振国说,“鹤田倒台后,上线就失联了。我推测,要么被抓,要么撤回了旭日国。”

    “松本健一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他是鹤田的财务执行人。”王振国说,“很多资金的进出都经他手。他最近在清理鹤田的旧部,我怀疑他下一步的目标就是我。”

    伊万诺夫点头:“松本昨晚被特高课带走了。”

    王振国一愣:“被抓了?”

    “还不清楚,但大概率回不来了。”伊万诺夫说,“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少了一个追兵。”

    王振国没有觉得庆幸。松本被抓,意味着鹤田派系彻底瓦解。他失去了一重身份,也失去了一层保护。

    “重庆方面呢?”伊万诺夫继续问,“你在那边是谁的线?”

    王振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联络人代号‘琴师’,具体身份不详,只在固定地点用死信箱联络。”

    “死信箱在哪里?”

    “霞飞路,林氏诊所。后院墙根,第三块砖

    伊万诺夫记下,又问了一些细节。王振国知无不言,像一台没有感情的问答机。

    两个小时后,伊万诺夫合上文件。

    “王先生,感谢你的配合。”他说,“你的情报非常有价值。”

    王振国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外,监视哨还在那里,烟雾袅袅升起。

    他交出所有秘密,换来的只是暂时的安全。

    但暂时的安全,也是安全。

    第七幕·山路(10月4日,晚7点)

    小昆山,山道。

    月色清冷,照在碎石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骡车只能走到山脚,剩下的路要靠两条腿。

    老魏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根木棍,探路兼防蛇。锋刃居中,陈朔殿后。三人保持沉默,只听见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前几天刚下过雨,路面泥泞,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陈朔的长衫下摆沾满泥浆,布鞋早已湿透,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但他没有停。

    “前面有亮光。”老魏突然停下,压低声音。

    陈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山腰处,一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忽明忽暗。

    “不是村子。”锋刃判断,“是临时哨卡。”

    三人迅速闪进路边的灌木丛,蹲下屏息。

    灯火越来越近,还有脚步声和旭日国语的对话。两个兵,一个背枪,一个提灯,沿着山路巡逻。

    陈朔缓缓从怀里掏出怀表,用袖口遮住表盘的反光。指针指向七点四十。

    巡逻队走到他们藏身处附近,提灯的兵停下来,往灌木丛照了照。光束扫过锋刃的鞋尖,差三寸就照到。

    锋刃握紧匕首。

    几秒后,兵收回提灯,说了句什么,两人继续往前走。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老魏才慢慢起身。

    “这是山本曹长的巡逻队。”老魏说,“石湖荡关卡守军,每天早晚巡两次。我们得等他们走远。”

    “多久一趟?”陈朔问。

    “单程半小时,来回一小时。”老魏说,“现在是东向,半小时后会从另一侧回来。”

    陈朔迅速计算:等巡逻队走远,他们有二十分钟时间通过这段山路。二十分钟,足够走三里地。

    “走。”

    三人继续上路,步伐加快,但尽量压低脚步声。

    山道越来越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沟。月光照不到沟底,黑黢黢的,不知有多深。

    锋刃护在陈朔外侧,用身体挡住悬崖一侧。

    二十分钟后,他们穿过最险的一段山路,前方视野骤然开阔。山下灯火点点,是松江县城。

    老魏停下脚步,指着一处微弱的灯光:“那边就是我们的接应点。”

    陈朔看着那片灯光,没有说话。

    从申城到松江,不到一百里路,他走了一天一夜,过了两道关卡,躲过一次巡逻。

    而松江之后,还有嘉兴、还有宁波、还有更远的路。

    但至少,此刻,他还在前进。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十一章·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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