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山脚的黎明(10月20日,凌晨5点)
四明山脚,阿英家的农舍。
周教授一夜没睡踏实。老旧的木板床硌得慌,被褥有一股霉味,但这些都不是原因。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怀里那封信。
他把信贴在胸口放着,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纸的边角硌着皮肤。睡梦中他总是不自觉地去摸,确认还在,才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阿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看见周教授出来,也不多问,只说了句:“先生再等一会儿,粥好了吃点东西再上山。”
周教授点点头,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
山里早晨冷,露水重,他的长衫下摆已经被草打湿了半截。他拢了拢衣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发呆。
阿英的粥熬得稠,里面还放了山芋,甜丝丝的。周教授喝了两碗,身上暖和起来。
“先生,走吧。”阿英收拾了碗筷,从墙上取下一把柴刀别在腰间,又递给周教授一根木棍,“山路不好走,拄着这个。”
两人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阿英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像是走了千百遍。周教授跟在后面,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
山路果然不好走。有些地方是石阶,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脚。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在灌木丛里钻。周教授的长衫被树枝挂了好几个口子,脸上也被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
信在怀里,滚烫。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山路上。周教授抬头望去,隐约能看见前面山坡上有几间木屋。
“到了。”阿英说。
第二幕·竹坳的会面(10月20日,上午7点)
竹坳的木屋前,几个人已经在等着。
陈朔站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也梳理过,看起来不像山里的游击队长,倒像个来山里访友的教书先生。
金明轩站在他身侧,苏婉清稍后一些,周文澜在木屋门口探头张望。老顾和林静川也在,站在稍远的地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重要的场合。
周教授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男有女,都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和普通山民没什么两样。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他只在徐仲年眼睛里见过。
“周先生。”陈朔上前一步,伸出手,“辛苦了。”
周教授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有力,干燥,温暖。
“陈先生?”他问。
陈朔点点头。
周教授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徐先生托人转交的。我……我只是送信的。”
陈朔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信封上那朵梅花,沉默了几秒。
“周先生,先进屋歇歇。”他说,“喝口茶,吃点东西。”
周教授点点头,跟着众人进了木屋。
屋里已经生了一盆炭火,暖融融的。有人端来热茶,有人拿来干粮。周教授坐下来,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陈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拆开那封信。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火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信纸很薄,发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笔迹有些潦草,但能认出来——是徐仲年的字。
陈朔一页一页翻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信递给金明轩。
金明轩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也沉默了。
“先生?”苏婉清忍不住问。
陈朔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
“徐先生留下了一份名单。”他说,“民国二十六年到二十七年,他在金陵发展了一个情报网,一共十七个人。这封信里,有他们的联络方式和暗号。”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十七个人。
埋在金陵六年,从未启用过的十七个人。
“这些人……”老顾开口,声音有些干,“还活着吗?”
陈朔摇头。
“不知道。徐先生说,他死前已经和大部分人失去联系。但他相信,只要暗号出现,他们会回来的。”
他看向周教授。
“周先生,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
周教授愣了一下:“是……是夫子庙茶摊的一个妇人。她叫王嫂,徐先生六年前安排的。”
陈朔点了点头。
“那个茶摊,还在吗?”
“在。”周教授说,“我昨天还去过。”
陈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山坡上,能看见有几头牛在吃草。
“苏婉清。”他叫了一声。
苏婉清走过来。
“你回金陵。”陈朔说。
苏婉清愣住了。
“先生,我……”
“你熟悉金陵。”陈朔说,“那些人,只有你能唤醒。带上这封信,找到王嫂,从她开始,一个一个联系。不要急,慢慢来。半年之内,把这张网重新织起来。”
苏婉清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先生,我能行吗?”
陈朔转过身,看着她。
“你行。”
只有两个字。但苏婉清知道,这两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第三幕·老城隍庙的午后(10月20日,下午2点)
申城,老城隍庙杂货铺阁楼。
小王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徐仲年的笔记本。他翻到梅花符号那一页,看了很久。
沈月如坐在他对面,缝着一件衣服。阿秀在旁边发呆。
“沈姐,”小王忽然开口,“你说,金陵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沈月如抬起头。
“不知道。”她说,“但三叔的纸条,应该送到了。如果有人,应该会动。”
小王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巷子里人来人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姐,”他说,“我决定了。”
沈月如放下针线,看着他。
“去金陵?”
“对。”小王说,“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小王沉默了几秒。
“等老顾那边有消息。”他说,“如果他到了四明山,见到了陈先生,那边会给我发消息。到时候,我就走。”
沈月如看着他,没有阻止。
“那我和阿秀呢?”
“你们留下。”小王说,“申城不能没人守着。三叔退了,老顾走了,林医生走了,再没有人,这条线就真断了。”
沈月如点了点头。
阿秀忽然开口:“我跟你去。”
小王看向她。
“你?”
“我认识金陵。”阿秀说,“我在那边待了三年,每条街都熟。苏姐让我撤出来,是因为那边危险。但现在你要去,我跟着,能帮上忙。”
小王沉默。
沈月如想了想,说:“她说的有道理。你对金陵不熟,去了也是瞎转。有她带着,安全些。”
小王看着阿秀。这个年轻姑娘,从金陵撤出来才几天,又要回去。
“你不怕?”他问。
阿秀摇了摇头。
“不怕。”
小王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但阿秀看见了。
“好。”他说,“那你就跟我去。”
第四幕·特高课的会议(10月20日,下午3点)
申城,特高课总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都是特高课各部门的负责人。
土肥原坐在首位,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调整一下方向。”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在申城的行动,收获不大。林静川跑了,沈月如失踪了,老顾也跑了。那个小王,始终没有露面。”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但这些人的去向,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四明山。”
有人举手:“将军,四明山在浙江,那边是游击区,不归我们管。”
“我知道。”土肥原说,“所以需要调整方向。从今天起,抽调一个小组,专门负责四明山方向的情报工作。我要知道那里的地形,那里的武装,那里最近来了什么人。”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叫中村一郎,是特高课新来的情报分析员,东京帝国大学毕业,专攻中国问题。
“中村君,”土肥原说,“这个小组,你负责。”
中村站起来,鞠了一躬。
“哈依。”
“给你三个月时间。”土肥原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四明山情报报告。”
中村又鞠了一躬。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中村留下来,走到土肥原面前。
“将军,学生有个问题。”
“说。”
“四明山那么大,从哪里入手?”
土肥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从人入手。”他说,“这些逃跑的人,总要和当地人接触。吃饭、住宿、问路,都需要人。找到那些接触过他们的人,就能找到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中村君,记住:情报工作,说到底就是和人打交道。找到人,就找到一切。”
第五幕·山上的决定(10月20日,下午4点)
四明山竹坳,陈朔的木屋。
苏婉清坐在陈朔对面,面前摊着那封信。她已经在抄录名单了,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陈朔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
“先生,”苏婉清忽然停下笔,“我有个问题。”
“说。”
“这份名单里的人,徐先生已经六年没联系了。他们……还会认我吗?”
陈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徐仲年的情景。那时候他刚从金陵大学出来,茫然,惶恐,不知道路在哪里。是徐仲年给了他一本笔记本,对他说:“拿着。以后用得着。”
那本笔记本,现在在小王手里。
“他们会认的。”他说,“徐先生选的人,不会轻易变。”
苏婉清看着他。
“先生,你信吗?”
陈朔转过头,看着她。
“我信。”
苏婉清低下头,继续抄写。
门外传来脚步声。金明轩推门进来。
“先生,周文澜收到一封电报。是小王发来的。”
陈朔接过电报纸。
电文不长,只有几个字:
“拟往金陵,可否?”
陈朔看完,沉默了几秒。
金明轩问:“先生,要回吗?”
陈朔摇了摇头。
“不用回。”他说,“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电报纸折好,收进口袋。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山坡上的那些牛还在吃草,慢悠悠的,好像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慢。
但陈朔知道,时间从来没有慢过。
第六幕·九曲桥的黄昏(10月20日,下午5点)
申城,老城隍庙九曲桥。
小王一个人站在桥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夕阳把桥染成金色,水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疼。
他来这里,是想再看一眼这座桥。
明天或者后天,他就要走了。去金陵。
他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陈先生在四明山,他在申城。两个人,隔着几百里路,但做着同一件事。
守夜。
远处传来三弦的声音,有人在唱评弹,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小王听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杂货铺门口,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子里。
那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旧礼帽,背对着他。
小王的手按在腰后,放慢脚步。
那人转过身。
是三叔。
小王愣住了。
三叔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小王。
小王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钞票,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金陵夫子庙,第三个茶摊,找王嫂。”
小王抬起头。
三叔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小王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第七幕·出发前夜(10月20日,晚8点)
老城隍庙杂货铺阁楼。
小王、沈月如、阿秀三个人围坐在油灯下。
桌上摊着那张纸条,还有那叠钞票。
“三叔给的。”小王说。
沈月如拿起纸条看了看,又放下。
“他知道你要去金陵。”
小王点头。
“他一直都知道。”
阿秀看着那叠钞票,问:“这么多钱,哪来的?”
小王摇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三叔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
“沈姐,”他说,“我明天就走。”
沈月如看着他。
“这么急?”
“嗯。”小王说,“三叔既然来了,说明金陵那边已经动了。我得趁热。”
沈月如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走之后,这里我会守着。有什么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小王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月如笑了笑。
“别这副表情。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王也笑了。
阿秀在旁边说:“那我呢?明天一起走?”
小王点头。
“一起。天亮前出发,坐早班船去苏州,再从苏州转火车去金陵。”
阿秀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
小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申城,他待了快一年的地方。在这里,他认识了陈先生,认识了沈姐,认识了老顾,认识了林医生。在这里,他从一个码头工人,变成了申城的辰砂。
现在,他要走了。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因为申城的夜路,还需要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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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山上有信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