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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7章 无懈可击的“完美”
    深秋的寒意已然浸透这座城市,但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依旧努力地在黄浦江面上洒下些许破碎的金芒。江畔的超级豪宅内,却因男主人的归来,提前驱散了那份清冷。

    

    玄关处传来熟悉的钥匙转动声,接着是行李箱滑轮滚过光滑地面的轻响。顾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几页就再也看不进去的书,闻声立刻站了起来,心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跳动。昨天独自看电影时的那些纷乱思绪、那些关于“完美”的困惑与孤独感,在此刻即将面对真人时,奇妙地转化为了更复杂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开了,黄振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羊绒大衣,衬得肩线越发挺拔,风尘仆仆却不见太多倦色,脸上带着归家的、温和的笑意。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客厅里的顾佳。

    

    “Jase。”他唤道,声音里带着飞行后的微哑,但语调是温暖而轻快的。

    

    “老公。”顾佳迎了上去,接过他顺手脱下的、带着室外寒气和淡淡雪松香气的大衣。

    

    他自然地张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拥抱,力道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思念,又不至于让她不适。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确认归属一般。“想你了。”他低声说,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

    

    “我也想你。”顾佳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和熟悉的体温,那些盘踞心头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短暂地驱散了。他是真实的,温暖的,属于她的。

    

    他松开她,低头仔细端详她的脸,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眼下:“好像有点黑眼圈,是不是没睡好?一个人在家不习惯?” 他的观察力依旧敏锐得惊人。

    

    顾佳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含糊道:“可能吧……你回来了就好了。”

    

    黄振宇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拉着她的手走向客厅。“这次行程比较紧,没太多时间逛街,不过还是给你带了点小东西。”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献宝似的意味。

    

    顾佳看着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不是从行李箱,而是从那个他放置最重要文件的包里,取出了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这种细节,意味着这些礼物是他精心挑选、并且一路小心携带的。

    

    第一个盒子略长,打开一看,是一条爱马仕的丝巾。不是那种张扬的经典款,而是当季新出的、图案极其雅致繁复的限量款,配色是她最喜欢的、柔和而高级的灰粉与米白系。她记得她只是在几个月前,偶然在杂志上看到,随口赞叹了一句配色很特别。

    

    “看到这条丝巾,就想起你那天说的话,觉得它很适合你秋冬搭配大衣。”黄振宇在一旁解释道,语气自然。

    

    第二个盒子小巧一些,打开时,顾佳呼吸微微一滞。那是一枚胸针,梵克雅宝的经典蝴蝶造型,但材质用了罕见的贝母与细微的钻石镶嵌,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璀璨的光泽,精致得如同一个梦境。这绝非“小东西”,其价值和心意都沉甸甸的。

    

    “在机场看到的,觉得这只蝴蝶很灵动,像你。”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喜欢吗?”

    

    顾佳的手指抚过冰凉的贝母翅膀和微镶的钻石,心中五味杂陈。喜欢吗?当然是喜欢的。没有女人能抗拒这样兼具品味、价值与用心程度的礼物。他记得她随口的话,了解她隐秘的喜好,总能精准地送上她甚至会舍不得使用的奢华礼物。

    

    这一切,完美得如同教科书般的丈夫范本。

    

    “很喜欢……谢谢。”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足够惊喜和感动的笑容,“很漂亮,你眼光真好。”

    

    黄振宇似乎松了口气,满意地看到她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喜欢就好。” 他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哦,还有,你上次说想找的那几首冷门爵士乐的原版无损音源,我托新加坡的朋友找到了,都存在这里面。晚上可以用音响放来听。”

    

    连她随口提过的、对音乐的细微偏好,他都记在心上,并且不动声色地满足。

    

    顾佳看着茶几上摆放的丝巾、胸针,还有那个小小的U盘,它们像一个个闪亮的证据,无声地诉说着黄振宇的“完美”。体贴入微,记忆力超群,行动力强,慷慨大方,并且永远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最合适的。

    

    那种熟悉的、被“完美”包裹的窒息感,又开始悄然弥漫。她之前的那些不安、那些关于“理解”与“真实”的渴求,在这些实实在在的、无可挑剔的“好”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识好歹。

    

    张阿姨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大多是黄振宇喜欢的、口味清淡的和滋补汤品。餐桌上,他依旧细致地照顾她的口味,为她布菜,询问她这几天的工作和生活,分享新加坡之行的趣闻(当然,过滤掉了可能引起她不快的部分,比如没有提及Ae),言语风趣,气氛融洽。

    

    他甚至主动提到了金智媛:“对了,智媛前几天邮件我,问起你,说她最近在首尔策划的一个艺术展很不错,发了些资料给我,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晚点转发给你看看。” 他态度坦荡自然,仿佛那天引起顾佳巨大波澜的合照,从未存在过。

    

    顾佳听着,应着,心里却像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在说:“看,他多好,多坦荡,你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另一个则在微弱地抗议:“可是……可是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好’啊……”

    

    晚餐后,黄振宇去书房处理一些紧急邮件。顾佳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江对岸璀璨的灯火,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蝴蝶胸针,指尖几乎要嵌进贝母的纹路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些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即使可能显得幼稚,即使可能破坏此刻的和谐,她也要尝试沟通。她不能永远活在这种看似完美、实则隔阂的假象里。

    

    下定决心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书房。门虚掩着,她敲了敲,然后推开。

    

    黄振宇正坐在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神情专注。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立刻柔和下来,随手合上了电脑。“怎么了?Jase。”

    

    顾佳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她低着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黄振宇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站起身,绕过书桌来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关切地看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鼓励。

    

    “振宇……”顾佳终于抬起头,迎上他深邃而温柔的眼眸,鼓足勇气,“我们……能聊聊吗?”

    

    “当然可以。”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边,侧身面对她,摆出全然倾听的姿态,“想聊什么?我听着。”

    

    他的态度如此开放,如此耐心,让顾佳准备好的话又哽在了喉咙里。她该怎么开口?难道直接说“我觉得你太完美了,我很有压力”?

    

    她斟酌着词句,声音有些发涩:“你……这次出差辛苦了吧?看你好像又瘦了点。”

    

    黄振宇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还好,习惯了。这次项目推进得比较顺利,累点也值得。”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别担心我。”

    

    看,他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辛苦,不让她有任何负担。

    

    顾佳沉默了一下,终于切入正题,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切入点:“振宇……我发现,你好像……从来都不会吃醋。”

    

    “吃醋?”黄振宇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解和纵容,“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我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他语气坦然,仿佛这是一个不言自明的真理。

    

    “不是不放心……”顾佳努力组织着语言,“我的意思是……比如,我和其他男性朋友,有时候也会一起吃饭、聊天,甚至开玩笑……你好像从来都不会有任何……哪怕一点点在意的表示。”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黄振宇听了,并没有露出不悦,反而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语气平和而理性:“Jase,首先,我信任你。我知道你的为人,知道你对我们的感情和家庭有多重视。其次,我相信你的判断力,你知道如何把握社交的尺度。最后,”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自信,“我认为,健康的婚姻关系,应该建立在彼此信任和给予空间的基础上。过多的干涉和不必要的猜忌,只会消耗感情,没有任何积极意义。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是感到自由和舒适的,而不是被束缚的。”

    

    他的回答,逻辑清晰,立场正确,充满了成熟男人的理性和包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顾佳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有理解她话里隐含的、那一点点对“情感互动”的渴望。

    

    “我明白你的信任,也很感激。”她试图更进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但是……我的意思是,有时候,一点点……哪怕只是假装出来的一点点在意,会不会……也是一种情感的交流?会让我觉得……你觉得我很重要,重要到你会本能地有一点……紧张?”

    

    黄振宇微微蹙起了眉,不是生气,而是带着一种困惑,仿佛在解一道偏离了常规思路的难题。他看着她,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点引导的意味:“Jase,我不太明白。为什么需要‘假装’?我对你的在意,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我把你放在我人生最重要的位置,为你提供我能给予的最好的一切,努力让你快乐,这难道不是最实实在在的在意吗?”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目光深沉而真挚:“至于紧张……我紧张你的健康,紧张你的情绪,紧张你是否真的快乐。但我不认为,需要把这种紧张,投射到对你正常社交的无端猜忌上。那是对你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不自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而我,黄振宇,对你,对我们的感情,有绝对的自信。”

    

    看,他又把话题绕回了“信任”、“尊重”和“自信”这些无可指摘的高地。他的道理无懈可击,他的态度真诚无比。顾佳发现自己所有的试探和表达,在他这套严密而理性的逻辑体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胡搅蛮缠。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而真诚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那里有关切,有耐心,有爱意,唯独没有她所期待的那一丝丝,属于“普通男人”的、带着点占有欲的“不理性”。

    

    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还能说什么?难道要她直接说:“我希望你有时候能别那么理性,能为我失控一下”?

    

    那听起来多么可笑,多么不符合他黄振宇的行为准则。他的人生,就是建立在绝对的理性和秩序之上的。让他“失控”?恐怕比让他放弃一个十亿美元的项目还要难。

    

    “我……我明白了。”顾佳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失落和一丝自嘲。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觉得脸部肌肉有些僵硬,“可能是……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只是……女孩子有时候,总会有点莫名其妙的小心思。”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为这场失败的沟通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将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归结为“女孩子莫名其妙的小心思”。

    

    黄振宇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眉头舒展开来。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任何小心思。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你看,就像现在这样,说出来就好了。”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我知道,我有时候工作忙,可能忽略了你的一些感受。以后我会更注意。但是Jase,你要记住,你是我黄振宇的妻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对你的心,永远不会变。那些外在的、形式上的东西,并不重要,我们之间的信任和实质的感情,才是根本。”

    

    看,他甚至反过来安慰她,检讨自己,并且再次强调了他们感情的“实质”和“根本”。他完美地处理了这场小小的“沟通”,将她所有模糊的不安,都化解在了他的理性、包容和深情告白之中。

    

    顾佳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和有力的心跳,心中那片荒芜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他完美地回应了一切,却恰恰没有回应她最核心的诉求——对一种更原始、更真实、或许也更“不完美”的情感连接的渴望。

    

    这场沟通,就像一拳打在了最柔软、最有弹性的高级海绵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吸收、化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得到任何她想要的反馈。

    

    他依旧是那个完美的黄振宇。而她,依旧是那个被完美地爱着、却也完美地隔绝在他某种情感壁垒之外的顾佳。

    

    “嗯,我知道了。”她最终,只能在他怀里,低低地应了这么一句。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试探,最终都悄无声息地湮灭在了他构建的、这片看似毫无瑕疵的、温暖的“完美”海洋里。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一声微不可闻的、疲惫的叹息。

    

    今夜,他归来带来的短暂温暖,似乎并未能真正驱散她心中的寒意。那关于“完美”的困局,依然无解。而她,似乎只能继续学习,如何与这份无懈可击的“完美”共处,或者,如何在自己的内心,找到足以与之平衡的、独立而坚实的力量。只是这条路,此刻看来,依旧迷雾重重。

    

    十二月的京城,寒意已然深入骨髓。天空是那种铅灰色的、毫无生机的颜色,干冷的北风卷过街道,行人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路旁的树木只剩下狰狞的枯枝,顽强地对抗着严冬。

    

    黄振宇这次来京城,是为了处理一个重要的房地产投资项目。他刚从一场与规划部门、地产开发商的冗长会议中脱身,坐在他那辆低调但内部极其舒适的黑色迈巴赫后座,揉着眉心,缓解着高强度谈判带来的疲惫。

    

    “振宇,回酒店还是?”前排的助理低声询问。

    

    黄振宇抬眼望向车窗外,车子正缓慢行驶在东三环辅路,临近一个大型文创园。他瞥见园区门口熟悉的Logo,想起这是苏晚晴工作室所在的地方。他心中微微一动,想到了大哥黄振华。最近几次联系,总觉得大哥语气有些沉闷,问起和苏晚晴的进展,也总是含糊其辞,只说“还好”。以黄振宇对自己哥哥的了解,这“还好”背后,恐怕是相当不好。

    

    “靠边停一下吧,我下去走走,透透气。”黄振宇吩咐道。他需要理清一下刚才会议的思路,也隐隐有种预感,或许能在这里得到一些关于大哥近况的线索。

    

    他穿上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围上一条质感柔软的炭灰色围巾,高大的身影在萧瑟的冬日街头显得格外挺拔出众。他没有进园区,只是沿着人行道缓步走着,深邃的目光掠过街边的店铺和匆匆行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露天咖啡座。

    

    尽管穿着厚重的白色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半张脸都埋在里面,但那利落的短发和熟悉的侧影,让黄振宇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苏晚晴。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似乎已经冷掉的咖啡,手里无意识地搅动着小勺,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杈上。冬日的阳光稀薄而苍白,落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衬得她身影格外单薄、落寞。那神情,绝非一个处于甜蜜恋爱中的女人该有的。

    

    黄振宇脚步顿了顿,随即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挂起他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阳光笑容,走了过去。

    

    “晚晴姐?这么巧。”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苏晚晴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到逆光站立的黄振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站起身:“振宇?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京城谈点事情,刚结束会议,路过这边。”黄振宇自然地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招来服务生,给自己点了一杯热美式,又对苏晚晴说,“晚晴姐,给你换杯热的吧,这天太冷了。”他的体贴周到一如既往,让人无法拒绝。

    

    “谢谢。”苏晚晴低声道,重新坐下,下意识地拢了拢羽绒服。

    

    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黄振宇没有急着追问,只是耐心地等着,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有某种魔力,能让人卸下心防。

    

    服务生送来了热咖啡,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一些周围的寒意。苏晚晴双手捧着温暖的杯壁,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

    

    “最近……还好吗?”黄振宇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像是不经意的问候,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仔细地观察着苏晚晴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苏晚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垂下眼眸,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最终失败了。她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虽然她极力克制着。

    

    “振宇,”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我和你哥……我们……暂时分开了。”

    

    尽管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黄振宇的心还是沉了一下。他看着苏晚晴强忍泪水的样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而温和:“我听我哥最近语气不太对,猜到可能出了些问题。但没想到……这么严重。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偏袒,只有真诚的关切和愿意倾听的姿态。这种态度,让苏晚晴一直紧绷着、无处倾诉的委屈和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喉咙的哽咽。

    

    “振宇,我知道你哥是个好人,他踏实、负责、有担当……这些我都知道。”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平静,“可是,和他在一起,我压力太大了……大到我快要喘不过气。”

    

    黄振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从他开始提出结婚,一切就好像按下了快进键。”苏晚晴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像是要把积压已久的情绪都倾倒出来,“在他那里,所有的步骤都是设定好的——恋爱、结婚、生子……像完成一个工程项目,有明确的时间表和交付标准。他考虑的,永远是‘该不该’、‘到没到时间’,而不是‘想不想’、‘愿不愿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当我表示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了解彼此,需要确认我们精神上是否真的同步时,他觉得我是在‘拖延’,是在‘找借口’。他不懂,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那条设定好的人生轨迹。”

    

    黄振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大概能想象出大哥那种“目标导向”的思维方式在感情中会带来怎样的压迫感。

    

    “后来,他或许意识到了问题,不再直接提结婚。”苏晚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试着改变,学着制造浪漫,带我去听音乐会……可是,振宇,你能想象吗?他在柏林爱乐的音乐会上,睡着了。”

    

    黄振宇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这确实是他那个对艺术不太“感冒”的哥哥能干出来的事。

    

    “这些我都可以告诉自己,他是笨拙,他在努力。”苏晚晴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下来,“可是……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酒后说的那些话……他说,他爸妈想抱孙子,他是长子有责任,要让他爸妈安心……”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黄振宇,眼神里充满了被深深伤害后的绝望和屈辱:“振宇,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在他的人生规划里,我好像不是一个他深爱着、想要共度一生的恋人,而是一个被选中的、合适的‘妻子’角色,一个用来完成‘传宗接代’任务、让他父母‘安心’的工具!我的感受,我的意愿,我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感,在他那些‘责任’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无足轻重!”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箭矢,精准地射中了问题的核心。黄振宇安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他完全理解了苏晚晴的痛苦所在。这不仅仅是沟通问题,这是价值观和情感模式的根本冲突。大哥黄振华成长于水木园那种充满学术理性又略带传统氛围的环境,作为长子,他潜移默化地接受了“按部就班”、“承担责任”的人生脚本,并将此视为爱与承诺的表达。而苏晚晴,一个感性的、追求精神契合的独立女性,渴望的是被当作一个完整的、平等的灵魂来爱,而不是被纳入某个预设的“角色”之中。

    

    “晚晴姐,”黄振宇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理解,“我明白你的感受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哥品行有问题。只是……你们对爱情和婚姻的期待,或者说,表达爱的方式,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客观:“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心思不细腻,甚至有点……情感迟钝。他可能真的认为,努力赚钱、规划未来、承担家庭责任,就是爱你的全部表现。他意识不到,他的这种‘爱’,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压力和伤害。他骨子里,可能还是水木园里那个觉得‘成家立业’天经地义的黄振华。”

    

    苏晚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哽咽着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他可能不是故意的……可是,这种‘不是故意’的忽略,更让人难过。我感觉不到自己是他的‘恋人’,我只感觉自己是他的‘妻子候选人’,是他人生蓝图里的一个模块。我需要的,是那种被珍视、被理解、被当作独一无二的个体来爱的感觉,而不是被套进一个‘贤妻良母’的模子里。”

    

    “所以,你提出了分开?”黄振宇轻声问。

    

    “嗯,”苏晚晴擦去眼泪,努力平复情绪,“我提了暂时分开,让大家冷静一下。我累了,振宇。我不想再在期待和失望里反复循环,不想每次靠近,都担心背后是不是又藏着某个‘任务’。我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想清楚我到底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婚姻,这样的未来。”

    

    黄振宇看着苏晚晴脆弱却又坚定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他同情大哥的笨拙和不被理解,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苏晚晴在这段关系中所承受的委屈和压力。

    

    “我尊重你的决定,晚晴姐。”黄振宇真诚地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其实没有资格评判什么。我只是希望,无论你和我哥最终结果如何,你都不要否定自己。你的感受是真实的,你的需求是合理的。你值得被全心全意地爱着,被当作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来尊重。”

    

    他的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注入苏晚晴冰冷的心田。在这个时刻,能得到这样的理解和共情,对她而言是莫大的安慰。

    

    “谢谢你,振宇。”苏晚晴红着眼睛,由衷地说道。

    

    “不用谢。”黄振宇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无奈,“我哥那边……我会找机会跟他聊聊。虽然我不确定能改变他根深蒂固的想法,但至少,让他更清楚地明白你的感受,也许能让他有所反思。”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着苏晚晴说了些轻松的话题,直到感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起身告辞。

    

    看着黄振宇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寒冷的街头,苏晚晴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心中五味杂陈。和黄振宇的这番谈话,并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却让她感觉不再那么孤单,那么不被理解。至少,有人听懂了她的委屈。

    

    而离开的黄振宇,坐回车里,面色沉静。他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大哥”的名字,眉头微蹙。他知道,他需要和那个在感情上如同顽石般冥顽不灵的大哥,进行一次深刻的谈话了。这场谈话,或许无法立刻弥合裂痕,但至少,要让他看到那片他从未察觉的情感荒漠。冬日的京城,故事仍在继续,只是主角们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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