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魔都，天空是铅灰色的，黄浦江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带着刺骨的湿冷。然而，临江那栋气势恢宏的别墅内，却是恒温恒湿，温暖如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波澜不惊的江景，窗内是极致奢华与低调品味融合的空间。

    

    顾佳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米色羊绒家居服，蜷在客厅那张巨大的、触感如同天鹅绒般的白色沙发里。她刚结束一个与园区招商相关的冗长电话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屋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送风声。黄振宇前天刚飞去了纽约，与Willia和陈清处理Bridge Nex新一轮的战略投资及与某国政府的数据合作事宜，归期未定。

    

    这种安静，在最初搬入这所梦想之屋时是令人心安的享受，如今，却偶尔会滋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落。她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艺术画册翻看，那是黄亦玫上次来魔都时留下的，画册边缘还贴着色彩斑斓的标签，一如它主人明艳张扬的个性。顾佳的目光落在画册上一朵怒放的红色玫瑰上，思绪有些飘远。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打破了满室的寂静。屏幕上显示着“陈露西”的名字。顾佳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接了起来。

    

    “喂，露西？”

    

    “佳佳！”电话那头传来陈露西略显急促的声音，背景里还有些嘈杂，似乎有小孩的哭闹和电视节目的声响，“没打扰你吧？哎呀，真是好久没联系了，这段时间快忙疯了，单位年底考核，丫丫（她女儿）又感冒发烧，折腾了好几天，刚消停点。”

    

    “没打扰，我刚忙完。你怎么样？丫丫没事了吧？”顾佳关切地问，同时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陷在沙发里。

    

    “烧退了，就是还有点咳嗽。我这才喘口气，感觉再不找人聊聊，我就要被柴米油盐和单位那点破事给淹没了。”陈露西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抱怨，但更多的是闺蜜间无需掩饰的亲昵，“你呢？大忙人，最近怎么样？你们家那位‘巨头’在家吗？”

    

    顾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幽怨：“他啊，出差了，去纽约了，归期不定。”

    

    “又出差？”陈露西惊呼，“这频率也太高了吧！我说佳佳，你这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也就是你，性子稳，换我早炸了。”

    

    顾佳无奈地笑了笑：“习惯了。他那边事业正在关键期，全球飞是常态。对了，你今天有空吗？要不直接来家里坐坐？反正他不在，就我和张阿姨，清净得很，正好我们可以好好说说话。”

    

    “真的？方便吗？”陈露西语气立刻雀跃起来，“那我可真来了！把丫丫扔给她爸带半天，我也放个风！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就渴望点‘清净’！”

    

    “来吧来吧，直接过来，我让张阿姨准备点下午茶。”

    

    挂了电话，顾佳起身，走到餐厅区域，对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张阿姨说：“张阿姨，我好朋友待会儿过来，麻烦您准备些点心和茶水。”

    

    张阿姨是地道的北京人，嫁到上海几十年，南北菜系都拿手，人也干净利落。她笑着应道：“好的呀，顾小姐。我正好做了些杏仁饼和核桃酥，再切点水果，泡一壶正山小种好不好？天冷，喝点红茶暖胃。”

    

    “您安排就好，辛苦了。”顾佳温和地点点头。

    

    大约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顾佳通过可视对讲看到陈露西站在寒风里，裹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购物袋。她赶紧遥控打开大门。

    

    陈露西走进来，一边脱鞋换上顾佳准备好的柔软拖鞋，一边不住地打量，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我的天，佳佳，每次来你们家，我都觉得自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这暖气，这景色，这宽敞劲儿……跟我那个鸽子笼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脱下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普通的针织衫和牛仔裤，脸上带着忙碌生活留下的痕迹，眼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把带来的购物袋递给顾佳：“喏，给你带了点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我们单位发的年货，一些干货，还有我婆婆自己做的腊肠，你别嫌弃。”

    

    “看你说的，谢谢你还想着我。”顾佳接过，心里暖暖的，“快进来坐，外面冷吧？”

    

    “可不是嘛，这魔都的冬天，魔法攻击，穿再多都觉得冷气往骨头缝里钻。”陈露西搓着手，跟着顾佳走进客厅，再次被那巨大的落地窗和无敌江景震撼，“唉，你说，同样是在魔都，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多平的老公房里，为了换个稍微大点的房子，首付还差一大截，天天算计着柴米油盐。再看看你这里……唉，不能比，不能比。”

    

    顾佳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张阿姨适时地端来了精致的茶点和飘香的红茶。

    

    “喝点热茶暖暖。”顾佳给陈露西倒上茶，“房子再大，也就是个住的地方。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话是这么说，”陈露西端起骨瓷茶杯，小心地喝了一口，醇厚的茶香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但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啊。你是不知道，我们现在跟‘搭伙过日子’没什么两样。他嫌我给孩子报兴趣班花钱太多，我嫌他没本事赚不来钱还死要面子不肯换工作。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吵起来。昨天还为了谁去接孩子、晚上做什么菜吵了一架。”

    

    陈露西开始滔滔不绝地倾诉起来，从婆媳关系说到单位里同事间的勾心斗角，再到对女儿教育投资的焦虑和与丈夫日益缺乏沟通的现状。顾佳安静地听着，不时递上纸巾或为她续茶，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她能理解露西的疲惫和无奈，那种被生活琐事捆绑、看不到远方亮光的窒息感。

    

    等到陈露西倾诉得差不多了，情绪稍微平复，她才反过来问顾佳：“别说我了，尽是些倒灶的破事。你呢？佳佳，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没精神？是不是太累了？还是……跟你们家黄振宇有关？”

    

    顾佳捧着温暖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窗外，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江面，鸣响了低沉的汽笛。

    

    “露西，”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迷茫，“你说，找一个太完美的丈夫，是不是也是一种烦恼？”

    

    陈露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哎哟我的顾大小姐，您这是凡尔赛文学现场版吗？黄振宇那样的男人，多少女人做梦都不敢想，你倒好，还成烦恼了？快说说，他怎么‘完美’地惹着你了？”

    

    顾佳被好友的调侃逗得微微脸红，但思绪却打开了闸门：“不是说他不好。他……他对我真的很好，几乎挑不出错处。记得我的生理期，出差再忙也会抽空发消息、打电话，只要他在家，就会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或者带我出去吃我喜欢的。我随口说一句喜欢什么，第二天可能就会发现那样东西已经出现在家里。他记得所有纪念日，礼物永远恰到好处，价值不菲且充满心意……”

    

    “停停停！”陈露西做出一个夸张的制止手势，“顾佳女士，你确定你是在抱怨，而不是在赤裸裸地炫耀吗？这听得我牙都酸了！你知道我家那位上次送我礼物是什么时候吗？是去年我生日，他忘了，临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支口红，色号还是死亡芭比粉！”

    

    顾佳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听起来很不知足。但是露西，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完美，有时候会让我觉得……不真实，甚至有压力。”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他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事业、生活、感情，所有模块都处理得无可挑剔。他永远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情绪稳定得像经过算法优化。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他能有点小缺点，比如偶尔忘事，或者跟我吵一架，让我觉得他是个有血有肉、会犯错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陈露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顾佳：“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觉得他太‘超常’，反而有距离感？”

    

    “有一点吧。”顾佳点点头，“而且，他太忙了。就像这次，一声‘纽约有急事’，第二天人就在地球另一端了。我知道他的事业版图很大，关系到很多人的饭碗和未来，我不能，也不会阻拦他。但每次他出差，这房子就变得特别空，特别安静。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这么大的空间。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是冷的，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哽咽：“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他努力奋斗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给我最好的生活。我应该更独立，更支持他。可是……我也是个女人，我需要陪伴，需要触手可及的温暖。而不是隔着时差的视频通话，和永远不知道终点的等待。”

    

    陈露西握住了顾佳的手，安慰地拍了拍：“佳佳，我懂。再好的物质生活，也填补不了情感上的空缺。黄振宇是很完美，但他的完美里，可能有一部分是建立在他超常的能力和精力上的，普通人难以企及。他像一只鹰，飞得太高太远，而你希望的是烟火人间的陪伴。这没有错。”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不过，你也得想开点。像他这样的男人，注定不可能朝九晚五围着老婆孩子转。你看他那架式，又是做空次贷，又是投资未来科技，跟各国政商打交道，他的战场是全球性的。能给你现在这样的稳定和富足，以及你刚才说的那些体贴，已经非常难得了。多少有钱人根本顾不上家，还在外面花天酒地呢。黄振宇在这方面，可是零绯闻，对你那叫一个死心塌地，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顾佳用指尖揩了揩眼角，“他对我的心意，我从不怀疑。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孤单。尤其是看到亦玫和他之间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他对他姐姐那种无原则的宠溺……虽然我知道那是亲情，但偶尔，心里也会有点不是滋味。”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隐秘的一丝芥蒂。

    

    陈露西了然地点点头：“吃小姑子的醋了？哈哈，正常！黄亦玫那样的姑娘，天之骄女，被全家人捧着，弟弟更是把她当眼珠子。不过佳佳，你得搞清楚，那完全是两种感情。黄振宇对黄亦玫，是从小养成的保护欲和亲情，夹杂着点对‘艺术精灵’姐姐的纵容。而对你是爱情，是伴侣，是要共度一生的人。性质不一样。你看他为你做的这些，规划的未来，哪一样不是把你放在核心位置？我听说你们这个家，所有的设计都是按你的喜好来的？”

    

    “嗯，”顾佳点头，“他说我喜欢就好。”

    

    “那就是了嘛！”陈露西用力地说，“所以啊，别钻牛角尖。享受他的完美，同时也要找到自己的生活重心。你不是也在园区做得很好吗？招商总监，也是事业女性啊！别把所有的情感寄托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他飞的时候，你就经营好自己的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等他回来了，再好好享受二人世界。距离产生美，说不定你们这样偶尔分开，感情更好呢！”

    

    听着好友的劝解，顾佳心里舒服了不少。她笑了笑：“被你这么说，好像是我太矫情了。”

    

    “不是矫情，是人之常情。”陈露西摆摆手，“谁不渴望朝夕相对的温暖呢？但现实就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选择了黄振宇这样的男人，就得接受他带来的光环背后的影子——比如经常性的分离和聚少离多。好在，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好，这就比什么都强。”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感情聊到工作，再聊到最近的流行剧和护肤心得。张阿姨准备的茶点被消灭了大半，红茶也续了好几壶。

    

    傍晚时分，陈露西的丈夫打来电话，说孩子又有点闹，她只好起身告辞。

    

    送走陈露西后，别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但这一次，顾佳觉得心里的那种空落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江对岸逐渐亮起的璀璨灯火，如同繁星洒落人间。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她偷拍的黄振宇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精英光环，他睡着的样子像个毫无防备的大男孩，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难题。

    

    她轻轻抚摸屏幕，低声自语：“振宇，我知道你很忙，很累。我会努力调整自己，做你合格的妻子，而不是你的负担。但是……你能不能，也偶尔，多分一点点时间给我？”

    

    她按下发送键，打了一行字：“振宇，在纽约还好吗？注意休息，想你。”

    

    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着“Yu”的名字。他那边，应该是凌晨。

    

    顾佳连忙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黄振宇略带疲惫却依旧清晰温柔的声音：“Jase，刚开完一个会。看到你的消息，我也想你。”

    

    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所有的惆怅和彷徨，似乎都暂时被抚平了。窗外的魔都，华灯初上，夜色温柔，而她的等待，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