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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21章:为什么而斗,为什么而活
    骡车又慢悠悠的离开了。

    

    郑州城外,官道旁,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几间临着大路的土坯房,后面围出个院子,拴马停车。

    

    房子很旧了,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黄土。

    

    门口挂着个破旧的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勉强能认出“悦来”两个字,

    

    门前挂着个孤零零的灯笼,在寒冷的夜风里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魏昶君一行人,就住在这“悦来客栈”最角落、最便宜的大通铺房里。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能睡五六个人的土炕,炕席破旧,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墙角堆着些杂物,墙壁被经年的油灯和灶火熏得漆黑。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草纸胡乱贴着,寒风一吹,哗哗作响,冷气直往里钻。

    

    此刻已是深夜。

    

    客栈早已打烊,前后院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夜行人车马匆匆赶路的声音,还有野狗时断时续的吠叫。

    

    通铺房里,只有炕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用破碗做的油灯。

    

    灯芯捻得很短,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勉强照亮炕桌周围一小圈地方,将围坐在炕上的几个老人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在漆黑的墙壁上晃动。

    

    魏昶君盘腿坐在炕头,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他脱了外面的破棉袄,只穿着洗得发白的夹衣,更显得瘦骨嶙峋。破毡帽放在手边,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深得吓人。

    

    林昭,还有其他一路跟来的、当年最核心的老夜不收,也都默默坐在炕上,或靠着墙,或佝偻着背。

    

    他们同样苍老,同样沉默,脸上是长期风餐露宿和内心重压留下的痕迹。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气味,混合着老人身上散发的、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

    

    一路行来,从北直隶的矿区,到济南的黄河滩,到郑州的跨河铁桥,再到陈留那个冰凉的农舍,所见所闻,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没人说话,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魏昶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固的沉默。

    

    “这一路,你们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像钝刀刮过粗粝的石头。

    

    没有人应声。

    

    几个老夜不收,包括林昭,都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或看着桌上跳动的火苗,等待下文。

    

    “北直隶的矿,济南的地,郑州的桥,还有陈留那三十亩田。”

    

    魏昶君慢慢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沉重的湿气。

    

    “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事。可根子,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炕上每一张苍老而沉默的脸。

    

    这些脸,曾和他一起在尸山血海里趟过,一起在绝境中挣扎过,一起分享过胜利的狂喜和理想燃烧的炽热。

    

    如今,只剩下被岁月和现实磨蚀出的、相似的疲惫与沉重。

    

    “当年,我们提着脑袋造反,跟崇祯斗,跟鞑子斗,跟那些藩王、勋贵、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斗......”

    

    魏昶君的声音似乎飘远了些,仿佛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血气贲张的年代。

    

    “我们斗的是什么?斗的是他们抢!抢百姓的田,抢百姓的粮,抢百姓的儿女,抢百姓的活路!他们明抢,暗夺,巧取豪夺,敲骨吸髓,所以我们恨,百姓也恨,恨到骨子里,恨到活不下去,只能跟着我们,把天捅个窟窿!”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炕席的边缘,指节发白。

    

    但很快,那激动又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洞察。

    

    “可你们看现在,看这一路。”

    

    魏昶君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跳动的灯火上,仿佛那火光里燃烧着北直隶矿工手里的粗粮饼,济南河滩上颤抖的窝棚,郑州桥下小役工流出的血,陈留老农手里缺口碗中那点可怜的口粮。

    

    “他们还用抢吗?”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兄弟们,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九十岁的老人。

    

    “他们不抢,不夺,他们甚至不骂,不杀,他们比我们当年那批对手,聪明得多,也厉害得多。”

    

    “他们只做三件事。”

    

    魏昶君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屈下。

    

    “第一,修大家离不开的桥。”

    

    他屈下第一根手指。

    

    “郑州那座桥,你们看见了,十二里长,横跨黄河,天下第一,有了它,南北货运,快了何止十倍百倍?商旅便利,货殖流通,兵员粮草调动,朝发夕至,这桥,该不该修?该!”

    

    “天下人都说该!谁不想要这么一座桥?”

    

    “可这桥谁修的?启蒙会。”

    

    “谁主持的?启蒙会。”

    

    “谁的名字会刻在桥头的碑上?启蒙会,还有他们笼络的‘有识之士’、‘实业家’。”

    

    “百年之后,人们只会记得,是启蒙会,修了这座利国利民的桥。”

    

    “至于修桥时,征了谁的地,欠了谁的补偿,累死了多少役工,耽误了谁的生计......不重要了。”

    

    “桥在,功就在,这就是阳谋,堂堂正正,让你骂都找不到地方下嘴。”

    

    “第二,定大家绕不开的规矩。”

    

    第二根手指屈下。

    

    “《民间资本促进条例》、《工矿管理细则》、《田亩管理暂行条例》、《劳动新章》......厚厚的一本本,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用工,要有合同,白纸黑字,双方画押。”

    

    “买卖土地,要按章程,评估作价,官府备案。”

    

    “开矿办厂,要守安全,要交税款,要符环保......听着,哪一条不对?哪一条不是正理?”

    

    “可这些规矩,是谁定的?是那些读过洋书、懂得‘经济’、‘法理’的‘新派’人物定的,是那些背后站着大工坊、大商行、大银行的人帮着定的。”

    

    “规矩定好了,就像一张大网,网眼大小,刚好能让小鱼小虾漏过去,饿不死,也长不大。”

    

    “而真正的大鱼,却能在网里游刃有余,甚至把这网,当成圈养鱼虾的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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