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23章 蓬莱阁
    景和十三年八月十二,巳时初刻,登州。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与港口特有的喧嚣,穿过葱郁的山林,抵达登州岬(今田横山)之巅时,已变得舒缓而清冽。轩辕明璃站在蓬莱阁行宫主殿——合海殿前的汉白玉栏杆旁,极目远眺。

    

    脚下,山势虽不算险峻,却因三面环海而自成格局。行宫建筑群依山就势,亭台楼阁错落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烁着沉稳的光泽。合海殿位于山顶附近,庄重肃穆;向下望去,山腰处的翠微宫、瀚海殿等宫殿次第展开,与山林融为一体,既保证了储君驻跸所需的静谧与安全,又暗合了居高临下、掌控全局的深意。

    

    她的目光越过行宫的红墙碧瓦,投向东南方向约一里外的登州水城(蓬莱水城)。那是一座兼具军事防御与港口功能的庞大海防要塞,厚重的城墙蜿蜒入海,形成天然的避风良港。此刻,港内帆樯如林,舳舻相接,景象蔚为壮观。登州水师的主力战船,艨艟斗舰,列队整齐,黑色的船体与飘扬的旌旗透出凛然不可犯的威严。更为庞大的,则是为北境海运补给而大规模征调、集结的各式民船、商船,它们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指定的锚地,桅杆如一片移动的森林。码头上,力夫号子声、车马轱辘声、军官的喝令声隐约可闻,即便相隔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昼夜不息、装卸物资的繁忙与紧迫。港口沿岸的仓储区域仍在不断扩建,新的库房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昭示着这里作为北方最重要海运枢纽和军港的枢纽地位,正承受着空前压力,也迸发着惊人的活力。

    

    水师战船不时编队驶出港口,在海面上进行着护航、拦截、登陆演练,船桨击水,号旗翻飞,营造出浓厚的备战气氛。而在水城东侧,则是登州地方官府、市舶司及水师府衙的所在地,日常的行政运转、海贸管理与水师指挥,皆汇聚于此。

    

    视线再向南方延伸,越过登州城郭,大约四十里外,是从西南、长安、江南等地抽调而来的禁军、边军组成的“登州行营”主营地。三万大军的大部分驻扎于此,虽然从这里无法直接目视,但轩辕明璃知道,那里定然是营垒连绵,旌旗猎猎,每日操练的喊杀声足以震动山野。

    

    “从登州港到临闾关旁的石河口港,顺风只需半日,逆风也不过一日。”轩辕明璃心中默念着这个早已烂熟于胸的数据,“加之临闾关到蓟城已有长城光讯相连……这里与姐姐那边,消息传递倒是比洛阳至北境快上许多。”这地理与通信上的便利,正是她选择亲临登州,将这里作为“碣石计划”前期指挥中枢的重要原因之一。

    

    “殿下,靖王殿下、长公主殿下、萧国公、赵大人、苏侍郎已至瀚海殿等候。”贴身女官韩岱儿轻声禀报。

    

    轩辕明璃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玄色绣金的常服衬得她身姿挺拔,面容在晨光与海风的映照下,沉静而坚毅。“走吧。”

    

    瀚海殿内,气氛庄重而不失紧迫。殿宇开阔,海风穿堂而过,带来凉意,也吹动了悬挂的舆图。轩辕明璃步入殿中,在主位落座。下方,靖王轩辕承铮、长公主轩辕灵韵、萧国公萧长威、北境战时统筹司掌事赵崇岳、户部侍郎苏月皆肃然而立。

    

    “都坐吧。”明璃抬手示意,声音清越,“今日召诸位前来,一是本宫正式入驻这蓬莱阁行宫,今后一段时日,便要在此与诸位共事;二来,北境事务千头万绪,‘碣石计划’已步入关键筹备阶段,需让各位更清晰地明了自身职责,协同推进。”

    

    众人齐声称是,各自落座。

    

    轩辕明璃的目光首先投向靖王轩辕承铮。这位皇叔年过四旬,面容刚毅,他久在西南,这是第一次与明璃见面。“靖王皇叔。”

    

    “臣在。”轩辕承铮拱手。

    

    “登州行营三万将士,乃是从各地抽调的精锐,亦是未来计划中的重要力量。然其成分复杂,来自不同军镇,战力、习性乃至彼此磨合,皆需锤炼。”明璃缓缓道,“本宫意,由皇叔全权负责行营兵马的整训。训练之要,首重登陆作战。江宁府禁军常年驻守长江沿线,颇谙水陆协同;登州水师更是此中行家。可请长公主协调,抽调水师精锐军官,与江宁禁军中有经验者共同编成教习班子,对行营各部进行轮训。未轮到登陆操演之部队,则负责从登州港至幽州沿线粮草、军械的押运护卫,既熟悉后勤路线,亦保持行军状态。皇叔以为如何?”

    

    轩辕承铮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道:“殿下思虑周详。登陆作战,确为多数将士所短,而未来或有大用。臣领命,必当严格督训,使行营将士早日堪当大任。押运之责,亦会妥善安排,确保北境粮道畅通无阻。”他态度配合,显然深知此任关系重大。

    

    明璃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轩辕灵韵。“姑姑。”

    

    轩辕灵韵今日一身水师将领的简便戎装,英气逼人。她闻言起身,禀报道:“回殿下,此前为震慑金军海上袭扰,保障海运信心,我水师曾组织过一次快速登陆作战,突袭了来苏县、都里镇的金军前哨。行动迅捷,精准打击,焚毁其小型码头与囤积物资若干,自身伤亡甚微。此战证明,我水师具备在辽东半岛沿岸实施快速投送与打击的能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未来数月,为配合整体战略,混淆金军判断,臣计划择机再组织数次类似行动。规模或大或小,目标或虚或实,行动务必快进快出,既要达成战术效果,更要营造出我大军随时可能自海上任何一点登陆的态势,牵扯其布防精力。”

    

    “很好。”明璃赞许道,“虚实结合,让金国摸不清我水师真正的意图与能力边界。此事就由姑姑全权筹划,所需舰船、人员,登州水师全力配合,行营受训部队亦可择机参与实战演练。”

    

    “遵命。”

    

    接着,明璃看向赵崇岳与苏月。

    

    赵崇岳率先开口:“殿下,关于黄河堵口工程。自殿下决意启动此工程以来,工部与北境战时统筹司已协同勘测了决口处地形水势,物料征集、民夫招募、器械调配等前期准备均已就绪。目前唯一所待,便是天时。根据历年水文记录与今岁气候,预计再有半月至一月,黄河水位将进入相对平缓的秋季枯水期。届时,只要水位低于我们测算的施工安全线,即可择日动工堵口。根据工部估算,若一切顺利,堵口可在七到十日内完成,确保永济渠修复疏浚工程能早日开工。”

    

    苏月补充道:“殿下,所需钱粮、物料,户部已单独列支,并派专员督办,确保不会与北境日常耗用冲突。只是……如此大规模河工,耗费甚巨,且需征用大量民力,朝中恐仍有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明璃语气坚定,“黄河漕运关乎国脉,早一日疏通,朝廷便多一分从容。非议之事,本宫一力承担。赵卿,苏卿,你二人只需确保工程如期、保质推进。所需人手,可优先招募北地因战乱流离的百姓,以工代赈,亦是安民之策。”

    

    “臣等明白!”赵、苏二人齐声应道。

    

    最后,明璃的目光落在了萧国公萧长威身上。这位老将如今身兼总机要情报使之职,虽已年过花甲,但双目依旧锐利如鹰。

    

    萧国公无需明璃点名,便主动禀报,声音低沉却清晰:“殿下,靖安司在金国境内的情报网络,已初步铺开。得益于金国去年骤然发难,侵占我营、锦、渝等州大片领土,其控制区内,仍有数以百万计的我大夏子民。国仇家恨,人心思夏,这便给了我们巨大的可乘之机。”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数月来,靖安司以商队、流民、遣散旧吏等身份为掩护,已成功在金国上京、辽阳、大定府以及各主要军镇,发展了一批眼线、探子。虽然目前层级不高,多集中于市井、底层驿卒、边军辅兵之中,尚无法触及核心机密,但对于金军大规模调动、粮草集结、主要将领出入等动向,已能大致掌握。例如,目前可知,金军主力大致屯驻于几处,其国内对于继续南侵还是巩固占领区,似乎亦有争论。这些消息,正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送回。”

    

    轩辕明璃静静听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萧国公汇报的情况,在意料之中,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基础的情报网是战略欺骗能够生效的前提。“辛苦萧国公了。情报工作,润物无声,却至关重要。靖安司初建,能有此成效,已属不易。继续深耕,稳扎稳打,尤其要注意这些线人的安全,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启用。”

    

    “老臣明白。”萧国公躬身。

    

    上午的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各项事务逐一明确,责任落实到人。瀚海殿外的阳光渐渐炽烈,海风带来的凉爽也被正午的热气驱散了几分。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轩辕明璃独坐殿中,又细细推敲了一遍方才的部署,确认并无疏漏,这才起身,对韩岱儿道:“午后未时三刻,请萧国公至登州岬灯塔。本宫有事相商。”

    

    * * * * * *

    

    未时三刻,登州岬最高处的灯塔下。

    

    这座灯塔并非后世常见的砖石圆柱结构,而是一座依托山岩修建的三层阁楼式建筑,基座坚固,顶层设有灯室与观台,白日可作了望,夜间可燃灯导航。此处视野极佳,不仅将整个登州水城、港口尽收眼底,更能远眺渤海湾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轩辕明璃凭栏而立,海风猛烈,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萧国公萧长威沿着石阶稳步登上观台,来到她身后三步处站定。

    

    “国公请看,”明璃没有回头,伸手指向北方那无垠的海面,“由此往北,跨海而去,便是辽东,是金国所谓的东京道腹地,亦是其南下掳掠的跳板。”

    

    萧长威凝目远望,沉声道:“殿下亲临登州,督练水师行营,又命水师频繁演练登陆,示形于外。老臣斗胆揣测,殿下之意,恐非仅仅为了保障海运,或进行小规模袭扰吧?”

    

    轩辕明璃转过身,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的眼神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深邃难测。“国公是明白人。有些事,今日可与你交底一二。”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可闻,“我确有一项长远谋划,关乎北境根本,甚至天下格局。此计划,我们称之为‘碣石计划’。”

    

    萧长威瞳孔微微一缩,但没有出声,只是更加专注地聆听。

    

    “出于需要,具体何时发动,从何处着手,动用多少兵力,这些细节,眼下恕我不能尽言。”明璃的目光重新投向大海,仿佛要穿透海雾,看到遥远的彼岸,“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希望,金国未来的防御重心,是被牢牢吸引在营州、锦州,乃至这辽东半岛的海岸线上。我要让他们以为,我们的反攻,只会来自陆上关隘的正面冲击,或者来自海上的登陆威胁,而且主要目标会是收复失地,或解营锦之围。”

    

    萧长威是何等人物,身经百战,老于谋略。明璃这番话虽未点透,但其中的战略欺骗意图已昭然若揭。这几个月来,皇太女殿下提出的各项政策、安排——力排众议推行海运、亲赴登州督军、组建行营并训练登陆、要求水师频繁出击示形、甚至包括推动黄河堵口以显示长期经营北境的决心……这些看似独立甚至有些耗费国力的举措,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张庞大、复杂而又环环相扣的棋局。

    

    以真实有益的行动(加强海运、训练军队、修复漕运)为依托,行战略欺骗之实。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浪费资源,却又每一步都指向一个更大的、隐藏于迷雾背后的真实目的。让敌人看到的,都是你想让他看到的;而真正的杀招,却藏在所有视线焦点之外。

    

    萧长威心中震撼,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皇太女的眼神,除了原有的忠诚与恭敬,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折服。如此年纪,如此格局,如此缜密而大胆的谋划……堪称前无古人。他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拱手道:“殿下深谋远虑,老臣……明白了。殿下需要老臣做什么?”

    

    “评估。”明璃吐出两个字,“靖安司的情报网,不仅要收集金国的动向,更要密切关注,金国对我方一系列动作的反应。他们的兵力部署,是否如我所愿,在向营州、锦州,特别是辽东半岛沿岸倾斜?他们对我国水师的频繁活动,是警惕,还是逐渐麻木?他们对黄河堵口的反应如何?这些情报,至关重要。”

    

    萧长威重重点头:“老臣记下了。必令靖安司全力侦知。”

    

    “另外,”明璃沉吟片刻,问道,“以目前情报,金国兵力具体分布如何?”

    

    萧长威对此早已熟稔于心,立刻回道:“据最新汇总分析,金国目前能战之精锐铁骑,总数约在两万五千左右。其中,约一万部署在渝州、营州、锦州一线的主要城池附近,以及临闾关外的辽西走廊,直面我大夏幽蓟防线;约五千游弋于辽东半岛区域,兼顾对朝鲜半岛的威慑及防御我可能的海上登陆;另有五千深入漠北草原,与蒙古诸部周旋,并利用草原驯养马匹;剩余五千,则基本驻守在其起家的老巢,即战前控制区内,作为战略预备,同时弹压地方。”

    

    “至于各类游骑、步兵、签军等杂兵,总数已增至约六万五千人。其中约四万分散部署在占领的营州、锦州、成州等地的城池关隘,负责守备;约两万位于其后方,进行屯田、训练或作为二线兵力;还有约五千配合那五千铁骑,活动在漠北草原。”

    

    轩辕明璃静静听着,心中飞速盘算。两万五千精锐铁骑,六万五千杂兵……总兵力九万,看似不如大夏北境边军鼎盛时期,但其骑兵精锐,机动性强,且正处于新胜之锐气中。其部署也颇有章法,前线、两翼、后方、草原,皆有力量存在。

    

    ‘碣石计划’的关键,在于冬季发动,出其不意,直捣上京。那么,冬季的漠北草原,天寒地冻,行军困难,且没有多少军事价值,金国部署在那里的五千铁骑和五千杂兵,必然要收缩,甚至大部分撤回东部区域。这部分兵力,会撤到哪里?是加强辽东半岛,还是回防老巢上京?

    

    她希望是前者。她希望,不仅草原撤下的兵力,连同金国未来几个月可能新增、训练的兵力,都能被登州这里的“热闹景象”、被北境宁州方向的频繁“示形”、被水师神出鬼没的“袭扰”,牢牢吸引到辽东地区来。最好,能吸引到距离上京最远的辽东半岛附近。如果,还能让金国觉得后方稳固,把驻扎在老巢的那部分战略预备队也前压到辽东一线,那就更理想了。

    

    将敌人的重兵集团调动到错误的方向,拉长其补给线,使其核心区域空虚——这正是战略欺骗的精髓。

    

    “情报务必持续跟进,尤其是入秋之后,金军在漠北和辽东半岛的兵力变化。”明璃最终吩咐道,“另外,通知北境的姐姐和萧越将军,他们那边的‘动作’,也可以再大一些,再逼真一些了。”

    

    “老臣遵命。”萧长威肃然应道。

    

    夕阳开始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登州岬灯塔上,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依旧伫立,俯瞰着脚下繁忙的港口与无垠的大海,也仿佛在俯瞰着北方那片即将因他们的谋划而风起云涌的土地。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刚刚进入中盘。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