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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章 抽丝剥茧
    景和十三年九月廿一,登州,蓬莱阁。

    

    海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穿过敞开的窗棂,拂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轩辕明璃独坐于合海殿偏殿的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份已然翻阅过数遍的文书——营州情报泄露案的最终结案陈词。殿外海浪拍岸的声响规律而沉闷,却压不住她心中翻腾的疑虑。

    

    案件早已盖棺定论。景和十三年正月,金国闪击营州,四万守军近乎全军覆没,老将赵承业战死沙场,随即导致整个北境防线溃败。事后追查,断定有内奸将营州布防、粮草囤积乃至应急方案等核心军机泄露于敌。一番清洗排查,最终锁定了数名中下层军官与文吏,但都只是模糊的指向,此案最终还是一个悬案。

    

    但明璃总觉得,这“悬案”之下,藏着令人不安的大鱼。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卷宗中关于赵家那位老家仆黄五的记录上。挪用军需,证据确凿,死不足惜。但引发他暴露并被迅速处决的导火索,却是一桩看似偶然的“斗殴致人重伤”案。卷宗记载,黄五在京城酒肆与人争执,失手将对方打成重伤,苦主告官,继而牵出他暗中倒卖军粮之事。数罪并罚,斩立决,时值战事爆发的前几天。

    

    一个在赵家侍奉了三十余年、素来谨小慎微的老仆,临老却突然性情大变,犯下如此低劣且引人注目的罪行?明璃纤细的指尖点着“斗殴”二字,眸色渐深。赵家诗礼传家,治下严谨,对仆役约束尤甚。黄五的背景干净,此前并无酗酒闹事的前科。这斗殴,未免太“及时”了些。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将赵宏毅召来登州。”明璃合上卷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同时,请赵老将军也一并前来。本宫有些旧事,想当面问个明白。”

    

    命令迅速下达。五日后,九月廿六,赵宏毅风尘仆仆,自京中抵达。其父,老将赵崇岳也已接到密令,一同前来。父子二人被径直引至蓬莱阁行宫的一处静室。

    

    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两椅,香炉中青烟袅袅。明璃端坐主位,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墨发简单绾起,通身上下并无多少饰物,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静静注视着走进来的赵家父子。

    

    赵宏毅年过四旬,继承了其父的魁梧体格,面上带着边关风霜刻下的痕迹,此刻眉宇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疲惫。营州之败,赵承业战死,虽未直接问责,但他身为营州镇守使,失察之过难辞,近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其父赵崇岳则已年过六旬,鬓发斑白,身形虽不如儿子挺拔,但脊背依旧笔直,眼神锐利如昔,只是深处藏着历经宦海沉浮的沧桑与审慎。

    

    明璃没有虚与委蛇的寒暄,待二人行礼落座,便开门见山,将那份关于黄五的卷宗推至案前。

    

    “赵镇守使,赵老将军,”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营州军情报泄露案虽已被定为悬案搁置,然,本宫近日重阅卷宗,于黄五一事上,窥得些许不合常理之处,如鲠在喉,不得不问。”

    

    赵宏毅闻言,脸色微变,急忙拱手道:“殿下明鉴,那黄五胆大包天,监守自盗,罪证确凿,其斗殴滋事亦是多人目睹,人证物证俱在。末将治下不严,出此败类,深感惶恐,绝无半分偏袒隐瞒之心!”他语气急切,带着武将的直率,却也透着一丝急于撇清的慌张。

    

    明璃目光掠过他,落在一直沉默的赵崇岳脸上。老将军垂着眼睑,盯着案上卷宗,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本宫并非质疑黄五之罪。”明璃缓缓道,指尖轻点卷宗上“斗殴”二字,“本宫疑惑的是,时机。一个在贵府侍奉数十载、素无劣迹的老仆,何以偏偏在战事将起之际,突然行此莽撞愚蠢之事,自曝其短?这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像是一把恰到好处递过来的刀,有人需要他在这个时候闭嘴,永远闭嘴。”

    

    赵宏毅额角渗出细汗,张了张嘴,似想辩解,却被其父一个眼神制止。

    

    明璃将父子二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赵老将军戎马半生,于朝中军中的人情脉络、暗流涌动,想必比本宫更为了解。黄五一个家仆,挪用军需所得钱财,于他而言是巨富,于能策划营州之败的幕后黑手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他真正值钱的,或许是他身为赵家老仆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某些便利,或消息。”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赵崇岳:“老将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营州之败,赵家折了承业叔公,损了根基,更背负失察之罪,至今难以抬头。这苦果,赵家已然咽下。但本宫今日想问的是,酿成这苦果的毒藤,是否早已悄然缠上了赵家的梁柱,而诸位……或许有所察觉,却因种种缘由,未能及时斩断?”

    

    室内空气骤然凝滞。香炉青烟笔直上升,仿佛也被这无形的压力冻结。

    

    赵崇岳终于抬起眼,与明璃对视。那双历经风霜的眼中,有挣扎,有痛楚,有一闪而过的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了然。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家族数十年的荣辱与此刻面临的抉择。

    

    “父亲!”赵宏毅急唤一声,声音发颤。

    

    赵崇岳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话头。他看向明璃,嗓音沙哑:“殿下心思之缜密,老朽……佩服。殿下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停顿片刻,似在凝聚勇气,缓缓道:“黄五……确与二皇子府上之人,有过接触。约莫是景和十一年底,有人曾无意间见其与一陌生面孔在府外巷角低语,形迹可疑。后使人暗查,那面孔与瑞郡王府一名采办管事有七分相似。彼时二皇子虽已降爵,但其母后仍在,赵家与其……终究有姻亲之谊,老朽只当是寻常往来,或底下人有些私下的勾当,未曾深究。加之老夫精力多在军务,便……便搁置了。”

    

    他闭上眼,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如今想来,那或许便是开端。黄五可能早被收买,成为埋在我赵家的一枚暗子。其挪用军需,未必全为私利,或也为打点上下,铺就传递消息之路径。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斗殴……”他苦笑一声,“殿下推断,恐八九不离十。是灭口,也是切断线索。好一招金蝉脱壳,弃卒保帅。”

    

    赵宏毅听得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并非蠢人,父亲一点破,许多先前觉得蹊跷却又不敢深想的事情,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骨髓发寒的结论——二皇子轩辕景璋,他的亲外甥,竟可能通敌卖国,而赵家,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凶,至少是提供了土壤!愧疚与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明璃心中最后一块拼图铿然落定。果然是他!二皇子轩辕景璋!勾结金国,泄露军机,导致营州惨败、锦州遇伏、渝州被围,北境十万精锐折损七万五千!甚至那黄河决堤案,那支身份成谜的私兵,如今看来,也极可能出自这位“好皇弟”之手!好狠的心肠,好大的手笔!为了那个位置,竟不惜引狼入室,戕害自家江山百姓!

    

    怒火在胸中翻腾,但明璃面上却愈发沉静。她需要的不是此刻的宣泄,而是更重要的东西。

    

    “老将军能坦言,本宫感念。”明璃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本宫今日召二位前来,非为问罪追责。营州之败,赵家有失察之过,但通敌叛国之主谋,绝非赵家。本宫所欲,乃厘清真相,斩断毒藤,避免赵家乃至更多忠良,未来再为奸人所利用,重蹈覆辙。”

    

    她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赵宏毅,最终定格在赵崇岳脸上:“赵家世代将门,功在社稷。一时失察,虽有过错,然并非不可挽回。关键在于,今后如何抉择。”

    

    赵崇岳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眼中颓唐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有何示下,老朽父子,洗耳恭听。”

    

    “与本宫合作。”明璃直言不讳,“赵镇守使在北境旧部中仍有威望。本宫可请求皇姐,使其重返北境领军,戴罪立功。但前提是,赵家须与二皇子及其党羽,彻底切割。府中、军中,凡有二皇子安插之眼线、收买之内应,务必一一揪出,清洗干净。此事,需赵家亲自来做,以示决心。”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皇太女的威仪:“至于二皇子通敌叛国之铁证,本宫自会设法查寻。待证据确凿,公之于众之日,本宫希望,赵家能是第一个站出来,与之划清界限,并助朝廷,将此獠钉于历史耻辱柱上之助力。如此,赵家方可将功折罪,重获陛下与朝廷信任。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寒意,赵家父子皆能领会。

    

    赵崇岳与赵宏毅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挣扎,但最终,是认命般的决断。事已至此,赵家已无退路。继续与二皇子捆绑,唯有身死族灭一途。投靠皇太女,虽前途未卜,却尚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借此摆脱污名,重振家声。

    

    良久,赵崇岳缓缓起身,整理衣袍,对着明璃,一揖到地:“殿下洞若观火,恩威并施,老朽……拜服。赵家愿遵殿下之命,清理门户,与逆臣贼子划清界限。宏毅重返北境后,亦当竭尽全力,戴罪立功,以报殿下宽宥之恩,赎我赵家失察之罪!”

    

    赵宏毅亦随之起身,深深拜下,声音哽咽:“末将……遵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明璃微微颔首,虚扶一下:“如此甚好。具体事宜,本宫会派人再与二位详谈。望赵家好自为之,莫负今日之言。”

    

    望着赵家父子退出静室的背影,明璃独自立于窗前,望向北方苍茫的天际。心中疑云散尽,敌踪已显。接下来,便是织网,收线。二皇子轩辕景璋,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明璃给父皇去了一封信,说明了她的怀疑,但请父皇暂时不要有所动作,一切需要等待实证。

    

    * * * * * *

    

    几乎在同一日,遥远的漠北,达里湖畔。

    

    秋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广袤而枯黄的草原。燎原军驻地外围,一支风尘仆仆的夏军补给车队缓缓驶入辕门。这一次的带队者是陈海昭。

    

    这一次的护送任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张。沿途,陈海昭明显感觉到了更多隐藏在草丛中、山丘后的窥视目光。那是金军的游骑斥候,像狼一样远远缀。显然,金军对此没有提前准备,一时无法调集足够的力量。

    

    萧越亲自出营迎接。两人简短交接了粮草、军械等物资。随后,陈海昭从贴身内甲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郑重递上:“萧将军,这是殿下给您的信。”

    

    萧越接过,指尖触及信封的厚度,心中微动。他不动声色地收好。

    

    萧越走到帐中简陋的案前,铺开纸笔,略一沉吟,开始回信。信中同样多是寻常汇报与问候,信末,他写道:“……偶忆昔年与殿下并辔游猎于西山,时值深秋,见一奇石,状如伏虎,殿下笑言‘虎隐于林,待时而动’。今见漠北风物,忽有所感。唯盼京中那株老梅,岁岁有奇,以兆吉瑞。”

    

    “唯盼京中那株老梅,岁岁有奇,以兆吉瑞。”是他与明凰约定的暗号,意味着他已经找到合适的线路,冬季反攻可以执行。他写下最后一句“万望珍重,待重逢日”,吹干墨迹,密封妥当,交给陈海昭。

    

    陈海昭郑重收好,不再多言,告辞出帐,去安排交割补给事宜。萧越独自立于帐前,望向北方苍茫的草原天际,寒风掠过湖面,带来刺骨的凉意。但他胸中却有一股热血在奔涌。东风已至,只待寒冬降临,便是利剑出鞘,直捣黄龙之时。

    

    * * * * * *

    

    同日,明州港。

    

    秋日的阳光少了盛夏的酷烈,多了几分温煦,洒在繁忙的港口。码头边,五艘巨大的远洋宝船如同浮在水面的山峦,正在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装载作业。

    

    三皇子轩辕景琛与裴静怡并肩立于码头高处,望着下方蚂蚁般忙碌的民夫,将一捆捆捆扎整齐、厚实柔软的棉衣,扛上跳板,运入船舱。棉衣是新型制式,采用了沈清韵当初提出的“弹棉花”技术,蓬松度与保暖性远胜旧絮,且重量更轻。整整十二万件,堆叠起来,几乎是一座小山。

    

    “三哥,你看那边,第五艘船的桅杆似乎需要再检查一下。”裴静怡指着远处,语气自然。经过这半年多在江南的共事,一同督造军械、协调物料,两人早已从最初的客气生疏,变得默契十足。轩辕景琛擅长格物巧思,对器械构造有独到见解;裴静怡则心思缜密,长于统筹与细节把控。互补之下,竟是将这原本艰巨的棉衣督造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还超额了两万件。

    

    轩辕景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点头道:“嗯,午后便让人再去细查一遍。海上风浪无情,容不得半点马虎。”他顿了顿,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静怡,你说……二皇姐和沈尚书为何特意叮嘱,要你我押送这批棉衣前往登州?登州虽有港口,但北境棉衣分发,向来由兵部与北境都护府对接,何须你我亲往?”

    

    裴静怡轻轻摇头,眸中也带着不解:“我也猜不透。信中说,另有要事需面议。或许……与北境战事有关?亦或是……另有安排?”她想起离京前,沈清韵曾私下找她,除了交代棉衣事宜,还问了些她家中情况,尤其是家中对她联姻的安排,言语间似有深意。

    

    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但皇太女与沈尚书的命令,不容置疑。棉衣已分批装船,混入运往北境的粮食之中,分散于五艘大船,以降低风险。他们所能做的,便是确保这批关乎北境将士寒冬性命的物资,平安抵达登州。至于明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恐怕只有到了登州,才能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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