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四年七月十八，晚。
洛阳皇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迎接它阔别近三月的主人。御驾自江宁返京，一路舟车，风尘仆仆。轩辕明璃并未大张旗鼓，只在禁军缇骑的护卫下，悄然入宫。她离京期间，朝政由镇北王轩辕明凰与内阁协同处置，诸事平稳，这让她心下稍安。
此番南巡，历时近百日。自四月下旬离京，先驻临安，以雷霆手段整肃江南吏治，查处贪腐官员四十余人，抄没赃款超千万贯；后移驾江宁，召开大夏首次政策听证会，与百余地方官员共商吏治革新大计。返程途中，亦未停歇。七月十二，御驾途经汴州，明璃又于当地组织了一场规模稍小、但同样务实的听证会，主要邀请汴州及周边中原地区的州县官员代表，进一步听取他们对《官员考核、奖励及轮换制》草案的意见，尤其就地区分类标准、增量核算细则、监督执行机制等具体操作层面，收集了诸多补充建议。
两场听证会，南北呼应，让这份脱胎于江南实践、旨在从根本上扭转官员激励逻辑的草案，变得更加丰满，也更具可操作性。明璃深知，真正的考验不在江南的堂议，而在洛阳的朝堂。利益攸关者更多，观念冲突更烈，阻力只会更大。
七月二十，上午。
弘文馆内，长桌两侧，内阁重臣们已然就座。首辅裴烨、吏部尚书张启贤、工部尚书沈清韵、礼部尚书王景行、兵部尚书秦朝阳、户部尚书李秉谦、刑部尚书……以及督察院、枢密院等相关衙署的主官，济济一堂。这是明璃回京后的首次内阁会议。
明璃步入馆内时，众人起身行礼。她今日穿着常朝服，神色略显疲惫，但目光依旧清亮锐利。示意众人落座后，她并未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朕离京期间，有劳诸卿辛劳，国事平稳，朕心甚慰。”明璃开场简洁，随即示意随侍的内侍，“今日第一项，是关于江南之行所议新政草案。张尚书。”
张启贤应声，与几名吏部官员一起，将厚厚一摞装订好的文书，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内阁成员及主要衙署长官。文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大夏官员考核、奖励及轮换制（听证修订草案）》。
“此乃陛下南巡期间，于江宁、汴州两地，召集地方官员举行听证，广纳众议后，修订完善之草案。”张启贤简要说明，“草案核心，乃地方官员增量税收奖金、任职地区轮换、官员晋升考核三项制度，互为支撑，旨在变‘设卡寻租’之暗流为‘促进增长’之明路，达致朝廷、官员、百姓三赢之局。具体条款、核算方式、监督机制、地区分类标准等，皆详列其中。另附有江宁、汴州两地听证会主要意见汇总及采纳情况说明。”
内阁成员们接过文书，神色各异。有人迫不及待翻开浏览，有人则面色凝重，若有所思。馆内响起轻微的翻页声和低语。
明璃环视众人，缓缓开口：“此草案关系重大，牵涉甚广。朕不欲今日便仓促议决。诸卿且将文书带回，细细研读，亦可与各自衙署属官、幕僚详加讨论，斟酌利弊。八月十二的大朝会，朕将亲自主持，专议此事。届时，望诸卿能据实而言，提出切实之见，无论是赞同、补充，或是疑虑、反对，皆可畅所欲言。但需言之有物，持之有故。”
她将讨论延期，给了内阁重臣们消化和内部协商的时间，也避免了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陷入僵局。众人闻言，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则目光闪烁，显然在盘算这半个月该如何应对。
“今日内阁会议之主要议题，”明璃话锋一转，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那份厚重的草案上暂时拉开，“乃是调整部分重要州之行政建制，升格为府。”
此言一出，馆内气氛稍缓。行政区划调整，虽也涉及官员品级、财政拨付等具体问题，但相比那套颠覆性的考核奖励制度，显得“常规”许多。
明璃示意户部官员将一份名单和简要说明分发给众人。“朕提议升格为府者，共有五州：杭州、汴州、明州、登州、广州。”
她开始逐一说明理由：“杭州，控扼钱塘，联通运河与海路，乃东南财赋汇聚之地，工商繁盛，人口稠密，实为江南之首善。汴州，地处中原腹心，漕运枢纽，北通幽燕，南接江淮，历来为兵家必争、商旅辐辏之重镇。以此二州之地位、规模、贡献，早该以府建制。”
她顿了顿，语气略带感慨：“然，国朝初立时，因避讳高祖皇帝（陈曦）曾建吴越政权之故，刻意压低了杭州、汴州（吴越后期曾短暂以此为都）之行政品级。此乃历史遗留之憾。如今，高祖皇帝已正式追尊，吴越之史亦已纳入大夏正史，夏元纪年亦溯及吴越立国之年。既为正统，自当拨乱反正，恢复此二城应有之地位。升格为府，名正言顺。”
这个理由，基于对开国历史的重新认定，政治正确，无可指摘。裴烨、王景行等重臣皆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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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明州、登州、广州，”明璃继续道，“三者皆为海疆要港，对外贸易之门户。明州港控东海，登州港锁渤海，广州港通南海。近年来，海运兴盛，关税、商税岁入激增，已成朝廷重要财源。其城市规模、经济活力、战略价值，早已超越寻常州治。升格为府，既是对其贡献之认可，亦有利于加强海疆治理，促进外贸管理。加上早已是府级建制的泉州，以及新设之流求大佳腊府，我大夏五大海关重港，皆将以府级建制统辖，体系更为明晰。”
她总结道：“升格之后，各府官员品级相应提升半级至一级，俸禄、衙署编制、财政权限亦随之调整，具体细则由吏部、户部会同拟定。”
正如明璃所料，对此等“重要城市升格”的议题，朝中重臣通常不会强烈反对，更多是关注实际操作和可能的利益平衡。
户部尚书李秉谦首先发言，他关注的是钱粮：“陛下，升格为府，官员俸禄、衙署开支、公共建设标准皆需提高，户部需据此调整相关州……府的财政预算与拨付比例。且五州同升，涉及面广，需有过渡安排，以免骤然增加国库压力。”
明璃点头：“准。着户部会同吏部，详细核算升格所需新增开支，制定分年过渡方案，纳入明年预算审议。”
这时，兵部尚书秦朝阳起立，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幽州亦当升格为府。”他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直率，“幽州乃北境锁钥，昔年镇北都护府所在，历经百年边患，去岁方得彻底安宁。其城防之固、战略之重，天下罕有。如今东北新附，幽州更是连接关内与东北之咽喉。当初撤镇北都护府时，便应考虑升格幽州，以彰其功，重其位。臣恳请陛下将幽州纳入此次升格之列。”
明璃闻言，略一沉吟，随即坦然道：“秦尚书所言甚是。是朕疏忽了。幽州之功，幽州之要，确应升格。准，将幽州加入此次升格名单。”
秦朝阳面露喜色，躬身坐下。
紧接着，首辅裴烨也开口道：“陛下，老臣以为，宋州（今商丘）地处汴水之滨，连接汴州与徐州，漕运地位亦十分重要，工商渐兴，人口亦众。是否可一并考量？”
礼部尚书王景行亦附和道：“陛下，鄂州（今武昌）控扼长江中游，连通荆湖与江东，水陆要冲，近年来发展亦速。升格为府，或有利于统筹江汉地区治理。”
明璃对于这类“拓展名单”的提议并不意外。她平静回应：“裴相、王尚书所提宋州、鄂州，确有其重要性。然，是否达到升格为府之标准，需有客观依据。着户部、吏部，即刻对宋州、鄂州及类似有升格呼声之州，进行详细调查，重点核查其近年人口增长、税收规模、城市基础设施、战略区位等关键指标。若调查结果显示其重要性确与府级建制相称，可纳入下一批升格考量范畴。此次，先以杭州、汴州、明州、登州、广州、幽州六处为准。”
她既未断然拒绝，也未轻易答应，而是将问题引向客观调查与程序化决策，堵住了纯粹基于地方情面或派系利益的请托。裴烨与王景行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拱手称是。
升格议题就此初步议定。随后，内阁又依次讨论了几项在明璃离京期间积累、需皇帝最终裁决的暂缓事务，多是关于地方官员任命、工程款项批复、边境贸易细则等常规政务，进展顺利。
会议临近尾声，明璃示意进行最后一项议程：“今日最后一项，通报国债发行事宜。此事朝堂此前已有审议，规则章程皆已通过。具体发行流程，户部也已制定完备。今日主要是向诸卿通报进展。”
户部尚书李秉谦起身，向在座的同僚简要回顾了国债发行的筹备过程，强调了其“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公开透明发行、用于指定国家建设项目”的核心原则。随后，他示意坐在后排旁听席的户部右侍郎魏明远、苏月上前。
魏明远与苏月各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走到长桌旁，打开匣盖。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崭新的票券。
“此乃最终印制完成之国库券，即国债凭证。”李秉谦介绍道，“今日，陛下特旨，赠予在座诸公，每人三张一百贯面额、二十张十贯面额之国库券。此非样张，乃是真券。陛下有言，此券赠予诸卿，可自行处置，或赠亲友，或作收藏，或至市面兑换、转让，皆无不可。”
魏明远和苏月开始依序向每位内阁成员及主要官员分发。这五百贯相当于这些内阁重臣（除首辅裴烨外，为从二品标准）岁俸的一成，众人好奇地接过，仔细端详。
入手便觉不同。这国库券用纸比之前见过的银联会银票更为厚实挺括，触感细腻。票面设计华美庄重，尤其是那一百贯面额的大券，四周纹饰竟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
“此乃镀银工艺。”明璃见众人疑惑，解释道，“于特定花纹处，以电镀之法附着一层极薄纯银，既增华美，更利防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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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票面，中央竖行楷书“国库券”、“壹佰贯”等大字端庄醒目。背景是多色套印的繁复花纹，色彩过渡自然，层次分明，比银联会银票更为精细。透光看去，纸张内嵌的水印清晰可见，不仅有“大夏国库”字样和面额数字，竟还有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图案。
“牡丹……”有官员低语。
明璃微微一笑：“朕有意，正式定牡丹为我大夏国花。其雍容华贵，富丽堂皇，寓意繁荣昌盛，正合国运。此次便先用于国债之上。”
票面正面上，盖有朱红色的“大夏国库之印”以及“户部之印”，威严醒目。票面清晰印有国债类型（首批为“东北开发债”与“西南开发债”两种）、发行时间（夏元一四四年七月）、面额（拾贯、壹佰贯两种）、年利率（四厘、五厘两种）、期限（五年、十年两种）等关键信息。
而与此前银票最大不同之处，在于国库券的背面，也密密麻麻印刷了蝇头小楷。苏月适时解释道：“背面印载的是本次国债发行之具体规则摘要，包括负责之衙门、计息起止方式、到期兑付流程、购买与转让之指定渠道等。持券人一目了然。”
“精美，确实精美。”首辅裴烨捻须赞叹，“比之银联会银票，更显朝廷气度，信用昭然。”
李秉谦待众人传看稍息，继续通报核心数据：“首批国债，总额定为二百五十万贯。其中，大夏最大的四家银行——恒昌、瀚海、大通、宝源，均已按户部给出的上限，每家认购包销三十万贯，合计一百二十万贯。另有十家实力较强的银行、票号，认购包销五万贯至十五万贯不等，合计一百一十万贯。以上包销部分，总计二百三十万贯，相应认购款项，已按章程，于昨日全部划入国库指定账户。”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剩余二十万贯额度，则由洛阳及京畿地区二十家信誉良好的地区性票号、钱庄申请代销。因申请者众多，每家仅分配了一万贯额度。至此，夏元一四四年首批二百五十万贯国债，发行事宜已全部落实，资金业已到位。”
馆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多是赞叹与欣慰。首次尝试国债发行，便能如此顺利，超额完成计划，且吸引了民间如此多的大金融机构踊跃认购，这无疑是国家信用稳固、民间资本对朝廷未来有信心的明证。也意味着，朝廷为东北、西南等开发项目筹集首期资金的目标，已然实现。
明璃端坐御座之上，看着下方重臣们传看国债、低声交谈的景象，心中并无太多激动。这只是第一步。将国家财政从依赖模糊的货币发行转向透明的债务融资，道路漫长。但今日，这印着牡丹水印、闪着镀银光泽的薄薄纸券，无疑是一个坚实而华丽的起点。
“国债发行成功，乃朝廷与民间共信之结果。”明璃最后总结道，“望诸卿善用此资，推进各项建设。今日会议至此，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弘文馆。有人手中还捏着那几张崭新的国库券，若有所思；有人则急着回去翻阅那份厚重的考核草案；而关于六州升格为府的诏令起草与实施细则制定，也即将在相关衙署紧锣密鼓地展开。夏元一四四年的这个盛夏，帝国的中枢，在皇帝回归后，再次全速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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