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雨已经连绵下了三日,渭水北岸的秦军大营笼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中。李明站在营帐门口,望着泥泞不堪的训练场,眉头微蹙。这场雨来得突然,打乱了秦军原本的演武计划,却也给了他验证新式武器在恶劣天气下性能的机会。
“左庶长,魏军那边有动静。”云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今早抓获的三个细作,身上都带着连弩的图纸。”
李明转身,见云娘递来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展开一看,正是三个月前新宇设计的新式连弩图样,不过上面多处细节被篡改,显然是魏国工匠在仿制过程中自行“改良”的结果。
“他们很聪明,把弩臂加长了三寸,以为这样可以增加射程。”新宇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浑身沾着木屑,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木匣,“可惜他们不知道,雨天木材膨胀,过长的弩臂反而容易开裂。”
李明仔细端详新宇手中的木匣:“这就是你说的防雨弩匣?”
新宇点头,将木匣卡在手中的连弩上:“内部涂了桐油,外部包着牛皮,关键部位还用软木做了防水。最重要的是——”他打开匣盖,露出里面精巧的机关,“我在扳机处加了个小玩意,雨水进不来,但弩箭照样发射。”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喧哗。老忠浑身湿透地跑进来,脸上却带着兴奋:“左庶长,魏军在河西平原演练,他们的连弩全哑火了!”
河西平原上,魏国大将军公子卬站在战车上,脸色铁青。他面前,三百架仿制的秦式连弩在雨中如同一堆废木,弩弦松垮,弩机生锈,更有数十架弩臂直接断裂。
“废物!都是废物!”公子卬怒吼道,马鞭抽在负责仿制的工师身上,“三个月,耗费千金,就造出这些破烂?”
那工师跪在泥水中,浑身颤抖:“大将军,秦国连弩结构精巧,我们...我们已尽力仿制,谁知这雨天...”
“报——”一骑探马飞驰而至,“秦军出动三千弩手,正在洛水南岸集结!”
公子卬瞳孔骤缩:“他们想在雨天作战?”
洛水南岸,秦军弩阵严整。每架连弩上都装着新式的防雨弩匣,弩手们披着蓑衣,神情肃穆。
李明与新宇并肩立于阵前,望着对岸乱成一团的魏军。
“你确定要现在演示?”李明低声问。
新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憨厚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狡黠:“正好让魏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连弩。”
他抬手一挥,身后三百弩手同时扣动扳机。机括声在雨声中依然清脆,弩箭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对岸预设的草人靶上。
对岸的魏军一阵骚动。
公子卬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突然拔剑怒吼:“渡河!给我渡河!我倒要看看,秦弩在近战有何用处!”
“他们上当了。”新宇看着开始渡河的魏军,嘴角微扬。
李明点头:“按计划行事。”
魏军先锋五千人开始强渡洛水。由于连日大雨,河水暴涨,渡河速度远比预期要慢。更麻烦的是,河床淤泥深可及膝,魏军士卒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
就在魏军渡至河心时,新宇再次挥手。秦军弩阵后撤,露出身后一排奇怪的装置——这些装置形似战车,却无马匹牵引,车上布满孔洞。
“放!”新宇下令。
那些装置突然喷射出无数黑点,在空中散开,落入魏军阵中。那是新宇特制的铁蒺藜,每个都有四根尖刺,无论如何落地,总有一刺朝上。
“啊——”惨叫声顿时在河面上响起。魏军士卒踩中铁蒺藜,脚掌被刺穿,在淤泥中痛苦挣扎。后续部队收不住脚步,接连绊倒,阵型大乱。
公子卬在岸上看得真切,急令鸣金收兵。可已经渡河的部队陷入混乱,根本无法有效后撤。
“大将军,下游出现秦军战船!”副将惊慌来报。
公子卬转头望去,只见十余艘秦军战船顺流而下,船头站着的竟是老忠。这位平日低调的管家此刻身披皮甲,手持长戈,威风凛凛。
“撒网!”老忠高喊。
战船上的秦军撒下巨大的渔网,将水中挣扎的魏军罩住,拖向对岸。更有擅长水性的士卒跳入河中,专门擒拿军官。
夜幕降临时,雨渐渐停了。秦军大营一片欢腾,此役俘获魏军两千余人,缴获战车百乘,而秦军伤亡不足百人。
李明却在营帐中蹙眉不语。他面前摊开着一卷竹简,上面记录着缴获的魏军物资清单。
“有什么不对吗?”新宇走进帐中,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李明指着竹简:“魏军使用的铁蒺藜,样式与我们三个月前淘汰的那批一模一样。”
新宇凑近细看,脸色渐渐凝重:“确实。这种三尖设计容易卡在泥里,我们早就改成了四尖。”
“而且你看这个。”李明又拿出一支弩箭,“箭镞的锻造方式,很像我们工坊三个月前的手法。”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魏国得到的,不仅仅是连弩图纸。
这时云娘闪身进帐,神色紧张:“左庶长,工匠营有人失踪。”
“谁?”
“负责铁蒺藜模具的章师傅,还有他的两个徒弟。”云娘压低声音,“他们三天前请假回雍城探亲,至今未归。”
新宇猛地站起:“章师傅?就是那个总说魏国话特别耳熟的老工匠?”
李明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我们清理细作清理得还不够彻底。”
同一时间,洛水北岸的魏军大营,公子卬正在大发雷霆。
“废物!全是废物!”他砸碎了案几上的所有器皿,“连弩失灵,渡河受阻,还被俘两千人!你们让我如何向王上交代?”
帐中将领噤若寒蝉。
这时,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帐外。来人披着斗篷,身形佝偻,声音沙哑:“大将军何必动怒,今日之败,未必是坏事。”
公子卬眯起眼睛:“你是?”
来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在下章邯,原秦国工匠,现为魏国客卿。”
“你就是那个提供图纸的秦匠?”公子卬冷笑,“你给的图纸,造出来的全是废品!”
章邯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那是因为大将军得到的图纸不全。这才是完整的新式连弩制造工艺,包括防雨弩匣的做法。”
公子卬接过竹简,仔细观看,脸色渐渐缓和:“你要什么报酬?”
章邯的眼中闪过诡异的光:“不要报酬,只要大将军答应,攻破咸阳之日,让我手刃新宇。”
“你与新宇有仇?”
“杀子之仇。”章邯的声音冰冷,“我儿章平,原在秦国工坊为匠,因质疑新宇的设计被逐出工坊,羞愤自尽。”
公子卬沉吟片刻,点头:“好,我答应你。”
章邯躬身谢过,又道:“此外,在下还有一计,可破秦军铁蒺藜。”
第二天清晨,李明被营外的喧哗声惊醒。他走出营帐,见新宇和老忠正围着一堆奇怪的物件。
“左庶长,魏军学聪明了。”老忠指着地上的东西说。
那是魏军连夜赶制的木屐,底部分布着铁钉,专门用来对付铁蒺藜。
新宇拿起一只木屐仔细查看,眉头紧锁:“设计很巧妙,重量分布均匀,不会深陷泥中。看来魏营有能人。”
李明沉思片刻,突然问:“章师傅是哪里人?”
云娘答道:“陇西狄道人,但口音有些奇怪,像是...魏国上党一带的腔调。”
“上党...”李明若有所思,“我记得,二十年前上党之战,秦军俘获的三万魏军中,有一支工兵营神秘失踪。”
新宇猛地抬头:“你是说...”
“章师傅不是细作,”李明缓缓道,“他本来就是魏人。”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驰入大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卷竹简:“左庶长,咸阳急报!”
李明展开竹简,脸色骤变。
“怎么了?”新宇问。
李明将竹简递给新宇:“甘龙病危。”
竹简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寒意:“甘龙病笃,临终求见左庶长,言有要事相告。”
新宇皱眉:“这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李明望向咸阳方向,目光深邃,“但这也是我们查明真相的机会。”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笼罩着整个战场。李明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