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雾霭之中。左庶长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李明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衣,凭窗而立。
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五年了。从最初那个手足无措的现代公务员,到如今秦国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左庶长,他走过的路远比窗外这条青石板街要漫长得多。
“大人,宵禁的鼓声已过三巡了。”老忠佝偻着身子进来,将一碗温热的黍粥放在案几上。这个曾在战场上失去所有亲人的老兵,如今是他府上最忠心的管家。
李明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有了几缕白发。秦献公临终托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客卿,只因用现代的急救知识止住了君王伤口的血,便得了青眼。
“老忠,冯劫的案子,你怎么看?”李明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夜色。
老忠的脊背挺直了些:“老奴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冯劫死前曾在城南的酒肆喝过酒,那酒肆的老板娘,是楚国来的。”
李明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冯劫是太子嬴驷的门客,三日前被发现在渭水边自尽。官府的结论是畏罪自杀——他涉嫌盗卖军粮。可李明清楚,冯劫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中的一枚弃子。
“云娘今日可曾出府?”
“一早就陪着夫人去采买药材了。”老忠顿了顿,“云娘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药铺,掌柜的口音像是南郡人。”
李明若有所思。南郡,那是楚国旧地。云娘这个楚国逃亡来的女子,对故土的口音格外敏感。
“明日让云娘再去一趟,就说夫人需要些安神的药材。”李明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两钱,在烛光下翻转着,“把这钱交给药铺掌柜,就说‘楚地的朱砂,可还纯正’。”
老忠接过钱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老奴明白。”
夜深了,李明却毫无睡意。他在书房里踱步,思绪飘回了现代。那时他不过是个三级主任科员,每天忙着写材料、协调会议,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晋升无望。可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关系着这个古老国家的命运。
“兄长还没睡?”李月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眉眼间满是担忧。她穿着素净的布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木钗,却掩不住那份从现代带来的温婉气质。
“睡不着。”李明接过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这安神汤,怕是也安不了我的心神。”
李月在他对面坐下:“今日调配汤药时,我忽然想起一事。那日验看冯劫尸身,他袖口内侧有些药材的痕迹,我原本没在意,现在想来,倒像是长期接触某种毒物所致。”
李明的手顿了顿:“什么毒物?”
“像是南疆一带的蛊毒。”李月压低声音,“我在现代的医书里见过类似的记载,长期接触会导致心神涣散,最终使人癫狂自尽。”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冯劫是太子门客,怎会接触南疆蛊毒?”
李月摇头:“这正是蹊跷之处。除非...有人用这种手段控制他。”
李明放下药碗,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竹简,记录着近日太子府侍卫的动向。他用朱笔在几个地名上做了标记——这些地点都有密道相通。
“月儿,你还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吗?”李明忽然问。
“怎么不记得。”李月轻笑,“你差点因为不会行礼被拖出去砍头,还是新宇那个憨子,愣是用自己做的滑轮组救了驾。”
想起妹夫新宇,李明的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那个机械工程师,到了古代反而如鱼得水,如今已是秦国的工师,整天泡在工坊里改良兵器农具。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改变历史,究竟是对是错。”
李月正色道:“兄长,我们救了多少百姓?新宇改良的曲辕犁让亩产增加了三成,你推行的赈灾条例让去年的大旱没有酿成饥荒。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德。”
“可我们也搅动了权力的漩涡。”李明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变法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太子对我们日渐忌惮,甘龙那帮老世族更是视我们为眼中钉。如今冯劫莫名死亡,只怕这场风暴,就要来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三声布谷鸟的叫声——这是云娘回来的信号。
不多时,云娘闪身进来,发梢还带着夜露。这个机灵的楚国女子如今是李月的贴身侍女,却也是李明布在民间的情报网中的重要一环。
“大人,药铺掌柜收了钱,说‘朱砂不纯,要取丹砂,须往南行’。”云娘语速很快,“我在药铺外守了一个时辰,见到太子府的侍卫统领从后门进去,半刻钟后才出来。”
李明眼神一凝:“可看清是哪位统领?”
“是蒙坚。”云娘肯定地说,“他腰间佩的正是太子亲赐的弯刀。”
蒙坚,太子府侍卫统领,也是冯劫生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
“还有一事。”云娘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这是我假装跌倒时,从蒙坚身上蹭到的。”
竹简上只有一个字:“戌”。
李明接过竹简,在烛光下仔细端详。这个“戌”字写得仓促,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竹简,像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刻下的。
“戌时...”李明沉吟着,“还是戌地?”
老忠忽然开口:“大人,咸阳城戌地只有一处,就是旧王宫遗址。”
旧王宫在城西,秦献公时就已经废弃,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但李明知道,那里地下有着错综复杂的密道,是历代秦王为应对宫变所修。
“云娘,明日你再去一趟药铺,就说夫人需要戌地生长的地黄入药。”李明吩咐道,“老忠,你带两个可靠的人,盯住旧王宫遗址的所有出入口。”
二人领命而去。
李月忧心忡忡:“兄长,这是要出大事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李明轻叹一声,“月儿,这些日子你尽量不要出门,府上的药材也要仔细检查。”
“我明白。”李月点头,“新宇那边...”
“我会提醒他。”李明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卷新的竹简,“你先去歇着吧,我还要写些东西。”
李月离开后,李明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他知道,自己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按照正史,秦孝公即将病重,太子嬴驷即将继位,而商鞅将被车裂。可他的到来已经改变了太多——新宇的技术革新让秦国国力大增,他的政策调整缓和了变法的酷烈,就连商鞅,也因为他的周旋而暂时安稳。
但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旧贵族的反扑,太子的猜忌,六国的虎视眈眈...所有这些,都不会因为两个穿越者而消失。
“冯劫...”李明喃喃自语。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之死,很可能就是这场风暴的开端。
他最终落笔,在竹简上写下四个字:“未雨绸缪”。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咸阳城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李明吹熄了烛火,任由黑暗吞噬书房。在这片黑暗中,他的眼神却格外清明。
五年了,他从一个只想保全性命的穿越者,变成了这个古老国家的守护者。他见过太多的生死,也改变了太多的命运。而现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活这一遭。”他轻声对自己说。
第一缕曙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李明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竹简上的“未雨绸缪”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而在咸阳城的另一端,太子府中,嬴驷刚刚醒来。这个未来的秦惠文王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对身后的侍卫统领蒙坚淡淡地说:
“去告诉甘龙,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