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点。
超市还在清理最后的卫生。
手表厂办公室。
韩文的电话准时来了。
程阳赶忙伸手抓起听筒，还没等他开口，韩文那带着京腔的大嗓门就穿透了电话线：
“程阳啊！赶紧的，给我备货！编织表带的两万条，橡胶款三万条！但价格你得降点儿！”
程阳眉头微蹙，指间的钢笔在账本上轻轻敲着：
“韩哥，你要这么多货，我肯定乐意做。可我担心你们那边能消化得了吗？之前已经给发的5万，再加上这次的5万条，市场要是饱和了，那你这些货就不好处理了。”
“嗐！你这就外行了？”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嚓嚓声，韩文吐着烟圈笑道，“再来五万支都吃得下。少废话，给个实在价！”
程阳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韩哥，之前第一款的那种不考虑了吗？我觉得性价比也挺高的。”
“不用了，那边估计还在售卖呢。”韩文直接打断，“就说现在这两样儿！”
“好，你等会。”
程阳随意翻开一本笔记本，故意在电话边上，将纸张翻得哗哗作响。
约莫十几秒后，程阳才说道：“这样，每款给您让一块钱。橡胶表带的料子得从港岛走船，真不能再低了。至于编织表带，你们也看过了，也是需要人工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等开年了新生产线上了，将来我们尝试自己制作，成本下来的话，我头一个给你们调价。只有你们才能拿到的价格。”
“还有别人拿货？”韩文听出了最后一句话。
“当然，在鹏城这边的不少供销商，开年就找我们预定了第一款四万多条，给他们的价格都是10元一条，没得少。
这是抢着要货。所以，我们准备开年后扩张的。这东西就是谁先占据市场谁就吃大头。
韩哥，这两款手表可是我亲自设计的，外面绝对没有同款，别人想比价压你的价格都做不到。”
电话里静了几秒，传来烟灰缸磕碰的声响，但程阳也听到来了一些额外的动静，应该是人的声音。
这家伙旁边有人！
程阳眉头一挑。
片刻后，那边就传来：“成吧，什么时候能交货？“
程阳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日历。腊月廿六，红纸黑字的‘春节休业’格外醒目。
“工厂正月初十复工，编织表带要手工编织……”他飞快地嘀嘀咕咕的算着，“最慢五月中旬，最快五月初能交齐。要不做好一批发一批？”
“别折腾了，五月就五月。”韩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货款年初八我带过去。”
“哎哟，那可太谢谢韩哥了，我还想着找谁借钱进货呢。”程阳笑得见牙不见眼。
“少来，你还能缺钱。”韩文嗤笑道。
程阳哭穷道：“韩哥，我还真没骗你。上次五万条，到手也就七八万。这还是三个人分的。”
“行了行了。”韩文对这些没兴趣，就说道：“没别的事情，就挂了。”
“好。”程阳笑道：“等你来了，再好好聊聊。”
挂上电话，程阳往后一仰，旧藤椅发出吱呀声。
程阳压制不住笑意，在办公室里大笑起来——编织表带14块，橡胶款19块。
前者28万，后者57万，合计85万！
而编织表带手表的总成本不会超过8元。
橡胶成本是贵一些，但总的成本也不会超过15元。
也就是说，这一单的利润，扣除所有开支，顺利的话能达到50万以上！
这是真的好赚！
编织表带，可以找第三纺织厂。
橡胶表带，可以通过陈宏业的关系从港岛采购。或者直接进口设备在这边自己制作。
但后者需要大量时间，且没有专业人手，只能选择前者。
程阳看了看墙上的时间，当即下了楼。
或许马若桂还未休息？
但他需要找袁海易问问
一旦马若桂同意，那就顺利了。
锁上门，程阳到了楼下，跟还在忙碌的父母说了一声便去找袁海易。
主要是找袁海易要马若桂的住址。
准备休息的袁海易，在听到程阳接单以及要地址时，也就明白了。
旋即将地址给了程阳。
“我带个民兵跟你去，这时间独自出去不安全。我不带你去，你到了地方也进不去。”
程阳也不拒绝。都要回老家过年了，别出什么事情。
程阳回超市拿了些礼品。
也给这大晚上还跟着自己出去吹风的民兵兄弟和袁海易各自一包万宝路。
袁海易没在乎这些，但给了烟就接着了。
袁海易见程阳这个时间点，加上明天就要回家了还这么谈生意，也是由不得人家能成功。
马若桂是在工厂的家属区，外来人是进不去的。
但袁海易不是第一次来了，门口的兵认识因而让他们进了家属院，但拿枪的民兵没法进去，只能在门口守着两辆摩托。
程阳跟着袁海易来到一栋红砖家属楼下，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袁海易轻车熟路地敲响了马若桂家的门。
“谁啊？”面传来马若桂浑厚的声音。
“老马，是我，袁海易。带小程来找你谈点事。”
门“吱呀”一声开了。
马若桂穿着棉布背心，手里还拿着份文件，显然是在加班，见袁海易时，他也是调侃道：
“嚯，难得你老袁能来一次。”
但是下一刻，就看到程阳手里提着的礼品，他眉头一皱：“这么晚了还带东西？”
程阳笑说道：“马叔，打扰您休息了。我这晚辈来长辈家里拜访，我爸妈说家里正好有老家特产，就让我带来了。”
马若桂笑了下。侧身让两人进屋。
客厅里摆着老式藤椅，墙上挂着“先进工作者”的奖状，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还冒着缕缕青烟。
“坐吧。”马若桂给两人倒了茶，“老袁，带着小程这么晚来找我，肯定不是送年货这么简单吧？”
袁海易笑道：“不然大半夜来找你喝茶啊。他还真是有急事。小程，你跟他说了。”
程阳直接切入主题：“马叔，之前在厂里看到咱们的编织车间，突然有个想法。”
他从包里掏出那块编织表带样品，“您看这个，咱们厂能不能做？”
马若桂接过表带，从抽屉里取出老花镜仔细端详：
“尼龙线编织……针脚倒是简单，但色彩有几种，还要做出图案的，这就复杂一些了。收口这个金属扣……表带？”
马若桂惊讶道：“用这个来做表带，还是第一次见。这创意可以啊。”
程阳道：“叔，如果我要做这个，两万副，能给什么价格？”
“两万副？”马若桂惊讶：“不是，你这是还做别的生意？”
程阳笑道：“楼上就是我的手表厂。接了个单子。”
“嚯！厉害啊。”马若桂诧异，看向袁海易：“就在你那边，也不提一句？”
袁海易摇头：“谈正事。”
马若桂看向程阳：“金属配件我们可以提供。花色这也可以做，这图案调整设备就好。但每条费用，估计在一块五左右。”
程阳眼睛一亮，也不讲价，直接问：“三月中旬之前能做好吗？”
“这么急？”马若桂好奇。
“我五月份就要交货，我还有另外的款式单子，合计七八万只手表呢。”
马若桂看向程阳，眼中已经十分震惊了，面色陡然严肃：“这是外汇单？”
在他看来，也只有外汇单子才需要这么多。
但程阳摇头：“不是，国内的。这点易伯知晓的。”
马若桂当即看向袁海易。后者微微颔首：“放心就是。”
“两万副……可以给你赶制。也会保质保量。但钱需要先给，毕竟你这不是单位的单子。政策是有规定的。”
程阳当即就答应道：“没问题。我大概年初八回来。您先帮我准备。大概初十支付这三万块钱。”
“好。”马若桂笑道。
“叔，如果这一批没问题，将来需要的数量只多不少。”
“好，那就听你好消息。”能给厂里增加收入，他自然是乐意的。
样品程阳给对方留下了，随后程阳也不多逗留，告辞离开。
接下来，程阳回到超市门门口。
“叔，开年后，我还需要人手，帮我再找五十五个人，刚好凑齐90人。要求差不多，只要手脚快，坐得住，年龄大一点也可以。待遇都一样。”
“好。”袁海易笑道：“我这村子的年轻人都在你这里干活了。”
程阳也是笑道：“如果明年年中一切都顺利，还有更大的生意和村子合作。”
袁海易眼睛一亮：“跟水围的一样？”
程阳摇头：“看情况，有两三种可以选。如果可以，再帮我找个农科的专家。就是对种植专业的。找到后跟我说下，我亲自拜访。”
袁海易不清楚程阳的目的，但也应了下来。
超市已经清理完毕，老妈和周小妹等人在办公室里等着程建山和程阳。
沙发椅上，两个小丫头还很兴奋地看着连环画。
“都好了？”王秀兰见儿子这个点还在忙，也是问道。
“好了，其它的事情，明天我单独找坤哥说一声。我爸还没回来了？”
“还没，送他们回去，也要绕路。”王秀兰道：“那就先送小妹和凤娣回去。”
程阳看向周小妹和陈凤娣。
周小妹不回去，是因为家里的问题——不顾她个人的反抗，强势要让她嫁过去，从而对家里没了归属。
陈凤娣则几乎是被婆家扫地出门——丈夫死了，娘家没地方住回不去，因而过年也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