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6月，鹏城，伴山酒家。

    夏日的晨光透过茶楼的雕花窗棂洒进来，空气中飘荡着酒楼虾饺的鲜香和普洱的醇厚。

    程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早上的报纸，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不多时，穿着短袖白色衬衫的马国栋大步走来。

    “马叔！这边！”程阳突然站起身，朝门口挥手。

    “都好久没这般来吃早茶了。”

    马国栋快步走过来，笑说道，“难得你请一次早茶。”

    程阳给他斟上一杯普洱茶，笑道：“马叔这是在点我了，那我以后可得殷勤点去您边喝茶。”

    马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说道：“这开年后，比去年更忙了。想偷懒喝茶都没这个时间。”

    “叔，这新政策下来了？最近动静不小啊。”程阳夹了个虾饺放到马国栋面前的碟子里。

    “可不是嘛！”马国栋夹起虾饺咬了一口，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他赶紧用纸巾擦了擦，继续道：

    “上个月又批了三个电子厂，现在整条街都快成电子一条街了。现在部门都在调查情况，准备整合所有的产业。”

    程阳若有所思，那距离赛格电子集团和电子配套市场出现也就不远了。

    但他没提出这点，只是说道：“那确实要忙了。估计整合完会有进一步的行动吧？”

    马国栋摇头：“具体还不清楚，但要整合也没那么容易的。”

    对程阳，他也没那么保密。

    毕竟许多事情，程阳知道了反而能给他分析更多他所想不到的。

    “现在初步调查到的电子企业，大大小小就有九十多家。这个数量还在增加。

    我们部门负责事情，我也根据调查弄了几份报告，目的就是集中资源，推动鹏城电子产业的规模化发展。

    另外针对三来一补，也有新的研究。但还没有具体的结论。

    现在鹏城的模式都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谁都不敢在未知的领域跨大步，生怕下一脚踏错。”

    程阳时不时点头，听着马国栋的讲述。

    这时就听马国栋问道：“程阳，你的见解不少，这三来一补，你有什么新见解吗？”

    程阳疑惑：“怎么？这原来的政策有问题？”

    马国栋摇头：

    “一个时间段，有一个时间段的做法。当初的三来有一补，从东关的太平手袋厂开始，就产生了连锁反应，从东关到顺?，钟山，南海。这也就有了经验，从而扩大到大半个南粤。

    但现在的政策也要根据形势变化，不可能一成不变。

    去年，上面就将珠三角列为沿海经济开放区，鼓励外资进入办厂。这就是根据经验设定的新方向。”

    程阳点头，道：“这是准备往产业集群方向走了。”

    马国栋笑了笑，眼中尽是欣赏：“说得没错，就是这个核心。

    外商提供设备、原材料和简单的技术，但我们提供土地、工厂和人力，只赚取加工费的模式是先前的方向。

    现在是往促进外商进来办厂，形成更集中的产业模式。”

    程阳疑惑：“既然如此，这个方向制定下来，起码是未来十年的发展方向吧？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马国栋道：“这自然是最好的方向。但外资进入的却是一般的产业，服装，五金，家具等。

    这都是低端代工，技术含量低，利润也微薄，且我调查过，环境污染也是逐渐加重。重要的工厂，几乎没有。这也是我的研究方向。”

    程阳这下听明白了。

    意思是马国栋看到的都是外资那些没技术含量，却污染严重。

    国内想要的是汽车，电子，科技产品之类的一个没有。

    所以马国栋在研究怎么让外资把这类的厂子弄进来加工，而不是只有服装、五金加工之类的。

    这也是算是三来一补的产业多元性。

    “叔，现在考虑这点是不是早了点？现在的政策不就是先活下来，后面才考虑其它的？”程阳谨慎地问道。

    马国栋点头：“是这样说，但我的部门就是研究这类事情的，也是给出华深北未来的发展方向。不能等需要了才来研究。”

    程阳不由想起了前世国家的智者。

    都是提前将未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做分析预判，然后制定相关的政策和手段。

    可以用不上，但不能没有准备。

    “叔，所以你这研究的，还有未来新兴产业的发展？”程阳还是问了一句。

    “新兴产业？”马国栋眼睛一亮，“说说。”

    程阳挠了挠头：“叔，这所谓的外资进入，归根结底的就是让外资进来，我们依旧做加工的路子，只是要抓科技方向。”

    “差不多。”马国栋点头。

    程阳继续酌情说道：“但我所想的新兴产业，并非是这类的，而是另外的方向。”

    “什么？”马国栋追问，眼中闪烁着期待。程阳每每都能给他新奇和特别的方向。

    程阳沉思一会后说道：“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合资。而并非单纯的做加工。”

    他没有说那么多，拿出现有的来说更有说服力。

    “合资？”马国栋呢喃后，道：“汽车公司？”

    程阳笑道：“没错。合资在78年时，老外来访华时，就提出这个概念，79年就已经有合资模式推出，且还是在法律层面进行确认的。

    在83年，首都吉普就是国内和美帝那边的合资。前两年，上汽也是合资的。

    这合资，就是用我们国内的市场来换技术，产品内销。

    叔，这方式用在电子工厂也是可行的。且更为重要的是，这类电子产品的合资远比汽车合资更容易学到技术。

    一旦有这个技术，国内进行研究再突破，那就是自己的技术。有了技术突破，合资，则可以变成独资。价格还有优势。”

    前世引进那么多合资车，结果能学到发动机技术吗？

    国外淘汰的技术对方倒是不吝啬，还能割一把。

    马国栋眼睛一亮，倒不是可不可行，而是程阳说独资，给了他灵感。

    “哈哈哈，好好好。”马国栋很是高兴。“我就说你能给我帮助。”

    程阳摇头：“能有帮助就好，我懂的也只是从报纸上看的信息，还是上面放出来的。”

    马国栋笑道：“但能有你这么思考的年轻人，却没几个。”

    程阳给马国栋续上茶，道：“我倒是有件事需要马叔的帮助。”

    “什么事？”马国栋心情很是不错。

    “冷库的事情。”程阳将自己超市要安装冷库的事情说了一番。

    夏天已经来了，许多东西需要冷库来保存。

    但主要是现在每天的生鲜进货有控制，争取当天销售完，才不至于过夜。

    但许多山货和海货是需要冷藏的，这天气放在仓库早臭了。

    因而，所有的山货和海货都存在笋岗那边。

    但这每月的开支就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所以，我想着叔您这边有没认识的，介绍认识下。不然我这个体的，要去跑五六个部门，也没这个办法。”

    之前之所以没建冷库，就是先了解。

    结果在了解之后，才发现要建造一个冷库，最少都是五个部门的同意和验收。

    “原来这样。”

    马国明白了，说道：“特区就是要搞活经济。只要合规经营，上面巴不得你们把生意做大。

    但蚂蚁柿长调离后，新来了一位。所以有些事情都会变得有些不确定。你先稳着来。

    再说，你自己弄一个，成本太高了。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叔，您说。”程阳连忙前倾身子。

    “和供销部门合作。”

    马国栋说道，“供销部门在罗湖和福田都有冷库资源，你这超市也算是挂名，也是有这个内部资格的。我可以帮你说一声，看看有没有空着的。你需要多大的？“

    “五十到一百立方都可以。”程阳快速说道。这个空间装那些干货制品足够了。

    “成。”马国栋记下，“我明天就去问问，但费用也会收，只是价格会稍微便宜些。”

    程阳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这能省去不少麻烦。对了叔，您刚才说的电子产业整合，具体是怎么个整合法……”

    程阳继续刚刚的话题。

    马国栋夹了块叉烧酥，边吃边说：

    “按照新来那一位的意思，市里准备成立一家电子工业公司，统一管理这些零散的电子厂。初步想法是整合上下游产业链，形成规模效应……”

    等两人走出茶楼，时间已是上午10点半。

    六月的阳光已开始火辣辣地照在脸上。

    程阳眯起眼，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偶尔驶过的轿车，也算是看着这座城市的初期成长了。

    离开后，程阳回了超市和手表厂。

    林泽鸿去港岛学习，林炳坤则是需要跟供销商联系，因而他也需要看着。

    且夏季一来，一些新的水果也可以上线了。

    老家那边的荔枝不错。

    马国栋这边理回去后，开始将与程阳谈的内容和灵感记录下来。

    但这还需要细化和调研，才能做出一份完整且有说服力的报告。

    或许这对新任一把手有作用。

    任何一个机会，他都要抓住，正如同这个鹏城，任何发展的机遇，都不能错过。

    摸着石头过河，总好过连河都不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