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宿舍楼，卫云掏出钥匙，打开教工宿舍斑驳的木门。

    这栋五十年代建成的红砖小楼墙上还残留着那个时期的标语痕迹。

    房子不大，三十几平，隔成一房一厅。

    老式书架上整齐排列着马恩选集和专业书籍，墙上挂着幅启功先生题写的“厚德载物”。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卫云将书本放在桌子上，给韩文倒了杯水。目光敏锐而温和。

    韩文连忙双手接过，跟着说道：“是程阳的事情。”

    卫云没问，就听着。

    韩文就将程阳离开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而后问：

    “这小子跟我打哑谜，这个银行改革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还说对我们有用？我已经让小张去收集相关的新闻报纸了。”

    卫云听完，也沉思了起来，呢喃着：“银行改革？前两年工行从央行分离？”

    韩文没开口，等着卫云分析。

    这种烧脑的事情，他不擅长。

    他也发现，程阳年龄不大，但心眼也不少，和卫云有些像。

    当然，心眼多这话他是不可能在卫云面前说出来的。

    只是几分钟后，卫云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这小子心眼不少，这又是一份好处了。还是让我们忍不住吃下去的好处。”

    听到有好处，韩文顿时就来兴趣了，连忙问：“什么好处？云哥，你想到什么了？”

    卫云摇头：“信息不多，还不清楚。但这番话，是在说给我听的。他也在体现自己的价值！”

    韩文皱眉，在思想其中的事情。

    卫云并没没有理会韩文，而是起身道：“我去食堂吃饭，你去不去？”

    韩文一愣：“吃饭？不是，现在谈事儿呢。”

    卫云微笑道：“事情可以后面说，但饭点过了就没菜了，你不吃就在这喝茶吧。”

    说着，他便拿着铝盒和水壶离开了宿舍。留下一脸无奈的韩文。

    十五分钟后，张泽杰拿着十几张报纸急匆匆来了，额头上都是汗。

    “韩哥，目前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还是从报社找的。更多的报纸，需要更多时间。”

    韩文拿过来看起来，也让张泽杰先出去。

    他就趴在桌子上，一一看起来。

    等卫云吃完回来时，韩文在走廊里抽着烟——他知道卫云不喜欢有人在其住处抽烟，也因为其对象不喜欢烟味。

    “总算回来了，报纸拿来了。我看了，看不出有什么值钱的信息啊。”韩文连忙将烟头掐灭，迅速道。

    卫云摇头，边往里走：“你这家伙，跟你说过怎么看报纸新闻，你都忘了？不要光盯着能不能赚钱，而是看政策走向，”

    韩文跟在后面嘿嘿一笑：“那你跟我再说说。这次我好好记住。”

    卫云瞪了韩文一眼，嫌弃道：“要不是韩叔交代我多教教你，我都懒得理你。”

    接下来，卫云坐下，接过韩文手中的报纸，随手摊开在木桌上，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面，而后先行看了起来。

    约莫半个小时后，卫云皱着眉头思忖起来。

    韩文也没吭声，就在一旁等着。

    他很清楚卫云露出这种表情，那就说明事情不寻常。

    又十几分钟过去，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这时候，他才对韩文说道：“再跟你说一次，要是再不记住，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他拿起一旁的铅笔，在几处标题上画了圈，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韩文。

    “你看这篇《华东地区纺织原料调拨通知》。”

    卫云用铅笔尖戳着第三版角落的豆腐块，“表面是物资调配，但你看这句：‘允许地方企业保留15%自营权'。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

    听着卫云这讲课般的询问，韩文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他后悔刚刚为什么要让卫云说一次。

    但让卫云教人，可不是什么机会都有。

    那么多的大院子弟，也就出了卫云这么一个成绩拔尖，做人做事都有无数长辈赞叹的一个。

    但这信息，他着实不懂，也就不装懂，直接摇头：“云哥，你说吧，我不懂。”

    卫云直接道：“国营厂超额完成指标后，多出15%的布料会去哪？”

    这下，韩文就明白了，眯起眼睛，“要么内部消化，要么……黑市价能翻两三倍！”

    卫云略微点点头，“所以，要记住百分比、还有什么试点地区。这意味着你看重的利益和可操作的地区。”

    韩文点头，继续看着。

    “再看这。”卫云抽出三张不同日期的报纸平铺开来，逐一说道：

    “二月说‘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四月就变成‘加强集市管理’，到这篇，这月的……”

    他的铅笔在“个体工商户可凭营业执照酌情采购”上圈了几圈。

    “看这类信息，就像看人打架，别管谁会先挥拳头，要看谁在悄悄挪脚步。这都是政策软化的意思。明白？”

    韩文顿时点头：“明白，就跟谈生意一样，一开始强硬，谈不成就商量，最后还不行就软着来？”

    卫云无语。

    话糙理不糙，也懒得纠正了。

    “最后这个，”卫云手里的铅笔划出其中一篇报道里的内容，“……部分单位可试行承包制。”

    但你看它登在《光明日报》而非《人民日报》。”

    他竖起两根手指：“二级报纸放风，一级报纸定调，中间差着的时间，就是黄金期。从这里，你想到最近什么政策？”

    听到又提问，韩文硬着头皮沉思起来，慢慢的，他似乎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试探地回答：

    “国营单位企业改革的趋势，有意向让经营权与所有权分离。

    上面允许单位的个人或小组通过签订合同方式，来承包经营一些行业，超额收益可以进行分成？”

    听到韩文说出这个答案，卫云都愣住了，一脸错愕地看着韩文。

    这家伙居然能想得这么透？

    “对了？”韩文看卫云的神色，顿时嘿嘿一笑。

    这下，卫云看出来了，不是这家伙想的，皱眉问：“谁跟你说的？”

    “程阳！”

    韩文笑道：“当初在鹏城，经常跟他聊天，他就说过这两年国营单位应该会改革，也应该会出现这个方式，从而形成什么民营企业之类的。但具体的我记不清了。”

    卫云皱眉：“怎么没听你说过？”

    韩文耸耸肩：“要不是你提起这个，我都忘了。”

    卫云神色眼神一眯：“这家伙，我确实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言归正传。记住了，央报就是政策，行业报就是政策落地，而地方报，就是对策！”

    “哪怕领导讲话中的“要”和“可以”，是有区别的。‘稳步推进’和‘稳妥推进’，更是不同的意义。

    这就像是……红头文件与白皮书的差距。”

    卫云说完，把画满记号的报纸推给韩文：“现在，再看一遍，程阳说的银行改革，能不能看出门道。”

    在报纸给韩文看的时候，卫云也起身，从书柜抽出一份文件：

    “去年发布的《银行管理暂行条例》，这里提到要‘逐步推进专业银行企业化改革’。”

    韩文凑过来，却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政策术语，头都大了：“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卫云也是无奈，说道：“程阳是在提醒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卫云眼睛闪着精光，“前两年，工行从央行分离进行试点。现在从报纸上所透露的信息来看，说明运转不错。因此会进行一步。

    这就是‘逐步推进’的意思，第一步有成果了，成果还不错，所以要再进一步，且要有新的成果。这就是机会。

    这首当其冲就是特区。

    特区就是国内许多政策的桥头堡和试点。

    之前出现的干部招聘制，金融改革，物价改革等，都是特区先行，也是国内的经验。

    所以，这次的银行股份改革试点，应该还是在特区。

    至于是什么银行，什么政策，什么方向，目前还不清楚。

    且牵扯到银行这种敏感的存在，我估计即便尝试，也不会公开宣传，也会严控数量规模。”

    这下，韩文算是听明白了，兴奋道：“程阳的意思是，让我们加进去？”

    卫云沉思，片刻后，摇头：“目前所给的信息不多。且这东西比较敏感，有些东西我们能伸手，有些是禁区。程阳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你要见他？”韩文惊讶。

    卫云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临走之前跟我玩一招阳谋，还是我喜欢的，他有资格。我倒是想听听他要怎么玩这个禁忌！”

    说着，他看向韩文：“调查程阳的资料，确定是全的？”

    韩文点头：“亲自派人去调查的。没问题，他的大舅在东北那边，我也调查了。

    其姥爷这边就是当初的老学者。算起来和北大那边有点关系。

    总体来说，很干净，纯粹的农村人。

    他能有这般的见识和能力，或许也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毕竟那个时候有个知书达理的知青培养，在那边的村子，已经超出同龄人一大截了。”

    卫云却摇头：“教学可以增进一个人的知识，但农村那个地方，加上程阳的年龄不过十几岁，以及家庭亲朋和睦，没什么变故和困境，很难培养出这般的心机。这小子着实有些奇特。”

    韩文耸耸肩：“或许是这家伙天赋异禀？”

    卫云从不纠结没答案的事情，道：“回来带他来见我。”

    “好。”韩文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