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程阳回到家里时，林秋锦、林泽沛等人都在。

    但村支书程德海也来了。

    程德海已经知晓自己村子的一个后生程平木是跟着林秋锦，在程建山超市卖猪肉的。

    也知晓超市的猪肉是林秋锦配送的。

    程阳找林秋锦和自己大伯认识，然后说明猪的价格。

    去年就已经跟林秋锦说过超市卖两种猪肉的事情。

    这次林秋锦问清楚后，也就知晓这价格对土猪而言很合理。

    程阳在年前的时候，就他们这些负责生鲜档口的人多次讲过年后鹏城物价放开要涨的事情。

    因而，现在有233头猪备用，也就放心了不少。

    他就担心没肉卖。

    每年都能从超市的档口和配送均分两万块钱，他自然是十分上心的。

    因此，他也表示会亲自和程建国对接。

    程阳也将彭师傅的电话，以及配送价格都交给林秋锦了。

    至于屠宰厂，那边都已经谈好，也有临时地方放活猪。

    等物价放开的消息传出，一斤三四块的猪肉都是抢着买的。

    仅凭零售，往保守了说，一天卖掉六头猪都是正常的。

    猪肉的事，本就是林秋锦负责，一些事情自己帮着解决，自然是没问题的。

    等年后，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这种琐碎的业务，他没那么多时间关注。

    后面，林秋锦就叫上程建国以及村长，去了养猪场。

    到了下午，为了赶车，林秋锦等人才离开。

    送走了林秋锦一行人，堂屋里还残留着工夫茶的余香和聊天的热乎气。

    程阳刚松了口气，和父亲程建山、母亲王秀兰刚收拾好东西，门外就又响起了熟悉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门一开，寒风裹挟着几个人影进来。

    打头的是杨合义和他的妻子程秀娟，后面跟着一位面容黝黑、穿着朴素但整洁干部装、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

    正是衡水村的村长杨永和，杨合义的族叔。

    杨合义手里还提着不少礼物，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

    “山哥，嫂子，阿阳，新年好，恭喜发财啊！”杨合义和程秀娟连忙拜年。

    “建山，过年好，叨扰了。”杨永和也拱了拱手，声音带着点沙哑，但很洪亮。

    “哎哟，叔，合义秀娟，快进来坐，外面冷！”

    程建山热情地招呼着。王秀兰接过杨合义手里的东西，只是放在堂屋边上的桌子上，这些礼物都不会全部收下，还得压一些回去。

    “都是自己人，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新年发财，大家都发财！”

    程建山笑着说道，麻利地重新摆上茶杯，续上热水。

    一番寒暄，茶水添了几巡，堂屋里重新暖和起来，瓜子花生壳也渐渐在桌上堆起一小撮。

    话题从年景、收成、两村的变化，渐渐转了风向。

    杨永和放下茶杯，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和不易察觉的恳求。

    “建山，”杨永和看向程建山，又扫了一眼旁边安静喝茶但显然在认真听的程阳，语气放得更加诚恳。

    “你和秀兰都是自己人，秀娟跟你都是从小到大朋友和旁亲。

    现在合义一家子，都在你手底下讨赚。说起来，都是靠你们提携。”

    杨合义和程秀娟闻言，都用力地点着头，脸上满是感激。

    程建山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是示意杨永和继续说下去。

    程阳心里明镜似的，去年杨合义就隐约提过一嘴。也跟父亲提过。

    知道衡水村那边对三甲村搞起来的养猪场眼热得很。

    杨永和亲自登门，不出他们所料。

    “所以啊，”杨永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

    “我这老脸，今天也是豁出去了，厚着脸皮来找你们。我们衡水村，穷啊！

    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村里多少后生只能搞偏门，去闯也没门路，还是难。

    村里是真出不了龙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对三甲村的羡慕和对程家的敬重：

    “你们三甲村是好地方！虽说祖上也是从胡建迁移过来的，但你们这一支的老祖婆（祖先的妻室）可是姓林。

    是状元公那一脉的旁支！

    这血脉就贵气！后来迁到咱这地方，才以‘三甲’为名，图的就是个功名鼎盛的好兆头。

    这么多年了，这好兆头，终于应验在你们家身上了！

    建山，你们家，是咱们这十里八乡，真真正正飞出的‘金龙’！”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浓厚的乡土认同感和宗族观念。

    杨合义和程秀娟听得更是连连点头。

    程建山和王秀兰脸上也是露出无奈的神色。

    “叔，说得过了。出龙的是读书人，是能当官的。我家这，也就是赚了点钱，可不敢当这名。”

    程阳则平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铺垫，重点在后面。

    “没有你们，”杨永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合义当年他出去闯，能不能囫囵个儿回来，那都是两说！

    还有你们村里好十几户人家，跟着你们在鹏城做事，日子都比以前好过太多了。

    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恩情！大家都记在心里！”

    “叔，言重了，都是乡里乡亲，能帮就帮一把。”程建山摆摆手，语气平和。

    这各种捧话，他也是听得麻木了。

    “现在，”杨永和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建山和程阳。

    “我们衡水村，不能光看着三甲村的好日子干瞪眼，我们也想自己争口气，改善改善！

    你们村搞的这个养猪场，动静不小，周边乡里都传遍了，都知道是跟鹏城的大生意挂钩的！”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

    “我今天，就是借着合义这层关系，舔着老脸来找你们商量。

    建山，你们看看，这养猪场，我们衡水村能不能也办一个？

    我们那地方，别的不敢说，荒地有！想干活的壮劳力有！干净的水源也不缺！

    只要你们肯点头，肯带着我们干，我们全村都听你们的安排！

    这猪养出来，保证按你们的要求来，绝对不掺一点假！”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杨合义和程秀娟紧张地看着程建山和程阳。

    今天他们根本没有插话的意思，也没这个面子。

    毕竟他们也是在程建山一家的超市里卖水产的，也是靠他们家吃饭的。

    对他们一家只有恩，谈不上互助。没他们，程阳一家依旧能换别人做。

    程建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程阳。

    养猪场的事，尤其是涉及扩张和跨村合作，具体的规划和风险把控，现在更多是儿子在拿主意。

    年前杨合义透风时，父子俩就深谈过，对衡水村主动找上门，他们早有预料，也初步有了应对的腹案。

    程阳感受到父亲的目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

    他端着自己那杯茶小口啜着，眼神平静地落在桌面的茶渍上，丝毫没有插话的意思。

    这件事，年前杨合义透风时，父子俩就关起门来仔细商议过，早已定下了应对的章程。

    此刻，他只需做个安静的听众。

    迎着杨永和充满期待又带着忐忑的眼神，程建山脸上露出了沉稳而认真的表情。

    他将手里的烟在烟灰缸缓缓碾灭。

    他知道，杨永和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而是整个衡水村。

    这确实不仅仅是一桩生意，更牵涉到乡情纽带、未来可能的产业版图拓展，甚至能影响周边几个村落的发展走向。

    一个处理不好，要么寒了乡亲们的心，断了这条人脉，要么就可能引火烧身，让村里人戳脊梁骨说他只顾外村不顾本家。

    “叔，”程建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合义和秀娟是我们的朋友，你们衡水村和我们三甲村，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乡里乡亲。

    毕竟不少人嫁娶都有两村的人。

    看到乡亲们日子紧巴，想找条出路，这份心，我程建山理解，也佩服。”

    杨永和听到这里，脸上的紧张缓和了些，眼中希望更盛。

    杨合义和程秀娟也松了口气。

    “但是，”程建山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透出几分凝重。

    “叔，你也知道，这养猪场，不是搭个棚子、抓几头猪崽子那么简单的事。

    它连着鹏城那边的生意，关系到我们三甲村许多人家的饭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永和，又仿佛不经意地掠过自己的儿子程阳，继续说道：

    “我们三甲村这个场子，也是费劲摸索起来的，才刚有点起色。这中间，村子投入的本钱、担的风险、花的精力，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

    说句实在话，这好人，难做啊。

    我们自己村的场子还没完全站稳脚跟，还没让跟着干的乡亲们都真正尝到大甜头，就先大张旗鼓地去帮外村办场子？

    这传出去，村里人怎么看？

    那些把猪交给我们、把子弟送到鹏城跟着我们干的乡亲们，心里会不会有想法？

    会不会觉得我们程家只顾着外头风光，忘了本？

    如果有些时候好人难做，那就不做！”

    程建山最后这句话，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但其中的分量，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杨永和的心上。

    这不是拒绝合作，而是划下了一条清晰的底线——

    程家不会为了所谓的“好人”名声，去做损害本村核心利益、引发内部矛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