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阳联系了卫云。

    得知程阳来了，卫云立刻组了个局，叫上了韩文和叶子芸等几个相熟的人。

    地点定在一处他们常去、环境相对清静的私家菜馆。

    再次见到卫云、韩文，气氛更加热烈。

    卫云依旧是那副书生气质的模样，韩文则显得更沉稳了些。

    叶子芸也来了，毕竟程阳成为“老十”后，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今天穿了件时髦的羊绒大衣，气质明艳，只是目光时不时会飘向卫云，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她对卫云的心思，圈子里人尽皆知，大家心照不宣。程阳也从韩文这边听过。

    “阳仔，什刹海那院子看了没？还满意吧？”卫云笑着招呼程阳坐下。

    “非常满意，云哥费心了，修葺得极好，得好好谢你。”程阳真诚道谢。

    “满意就行！”卫云摆摆手，“咱们之间不说这个。来，尝尝这馆子的新菜，现在这行情，也就这儿还能保证点品质。”

    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当下最热的物价问题上。

    “程阳，你在南方开超市，感受比我们深吧？听说都疯了？”韩文问道，他消息向来灵通。

    “那倒不至于。但确实紧张。”

    程阳点头，“主要是副食品和一些日用品，排队很普遍。鹏城作为特区，反应更快些，但压力还不算大，人口压力没有首都和尚海这些地方多。”

    叶子芸点头：“这倒是。那边是特区，成立也就几年。相对而言，压力确实会少一些。

    昨天去了一下商场，差点没挤破头。

    百货大楼里的彩电冰箱，价格牌几天一换，看得人心惊肉跳。工资涨的那点，都不够填的。”

    她说着，眼神又瞟了卫云一下，“不过我们倒是不用操心这个。”

    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聊了一阵，卫云也就知道程阳这次来的目的。

    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对程阳说：“你要看的东西，老二都给你备好了。地方你也知道，现在过去？”

    程阳心领神会：“好，正想去看看。”

    韩文起身：“我开车。”

    叶子芸也好奇地站起来：“什么东西这么神秘？我也去看看？”

    苏国的事情，叶子芸虽然知道，但具体并没有插手。

    卫云看向她：“你要看吗？”

    叶子芸想了想，问：“就去看看吧。我也想看看老十的想法。”

    程阳和韩文对视一眼，也是笑了笑。

    几人上了车，车子驶离了喧嚣的城区。

    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大杂院附近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韩文领着程阳和赵铁柱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掏出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堆满杂物的前院。

    穿过前院，推开一扇更不起眼的后门，才真正进入一个独立的小跨院。

    院子不大，只有两间正房，门窗紧闭，显得格外安静。

    “就这儿。”

    韩文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其中一间正房的锁。

    “按你的要求，绝对安全，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放破烂的库房模样，没人注意。但这里面都是装修改造过的。”

    推门进去，一股旧书报和新油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有窗户，但比较高。

    靠墙立着几个结实的铁皮文件柜，地上还整齐地码放着不少纸箱。

    韩文打开灯，白炽灯下，可以看到文件柜上贴着各类俄文英文中文标签的。

    纸箱上也用中文、英、俄文混合标注着内容。

    韩文说道：“你要的苏国资料，基本都在这里了。

    报纸、期刊，还有各类地图——行政区划图、资源分布图、主要工业城市图，都在这里了。”

    “还有老四他们整理后的相关白手套，保护S人员的资料。

    相关陆线、海线对应人员的信息。”

    韩文拍了拍一个文件柜，“还有一些关于他们内部经济状况的分析报告，费了不少劲。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很多，你看得来？”

    程阳走到一个文件柜前，随手抽出一份厚厚的俄文报纸合订本。

    翻看着上面陌生的文字和图片，手指划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疆域，微微点头：

    “做得很好，辛苦了。”程阳道，“我白天看，晚上就回去。吃的，你让赵铁柱帮我送来就行。”

    “你交代的事，我肯定办妥。”

    韩文咧嘴一笑，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阳仔，现在那边，从各个情况来看，看着还稳当得很。我们这盘棋，什么时候才能收？”

    程阳将报纸合上，小心地放回原处，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深意：

    “冬天来临前，总得先备好柴火。至于什么时候，就看这里有没关键的信息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阳几乎完全泡在了那间不起眼的安全屋里。

    白天，房间内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笔尖划过笔记本的声响。

    程阳也并非什么都看，他都是先稍微翻看一部分，确定有一定的价值才会看。

    没有什么用，就放到角落。

    一是民族问题以及各方面的动态情况。

    二是针对的是经济数据和相关的报道；

    三是风向，关于各加盟国的变化。

    四是各个相关人员的资料。

    五是将来安全运输路线的情况。

    这几种，他看得尤为仔细，在脑中构建着未来可能需要的信息情况。

    房间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赵铁柱守在外面小院里，也安静地看着军事杂志。

    确保着这份宁静与安全。

    他每天会准时去固定的地方拿韩文交代的饭菜送来。

    程阳的专注和投入，本身就传递着一种强烈的信号。

    而每到傍晚时分，程阳会准时离开安全屋。

    带着一身的疲惫前往方梅的单位宿舍。

    每当他来宿舍，方梅已经煮好了饭菜。她知道程阳在做事，但也没多问。

    饭菜虽不丰盛，只有一碗青菜肉片汤，一碟炒鸡蛋，一条鱼，米饭。

    却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烟火气。

    “累坏了吧？看你眼睛都红了。”方梅心疼地给他夹菜，“快吃点热的。”

    程阳看着她在忙碌的身影，闻着饭菜的香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他吃着简单的饭菜，听着方梅说单位里的琐事……

    哪个同事分到了紧俏的毛线，哪个领导讲话又特别长，食堂今天做了什么新菜式……

    这些平凡而真实的日常，像一股暖流，冲刷掉他白日里接触到的各种信息。

    饭后，两人会牵着手，在京城秋意渐浓的夜晚散步。

    避开喧嚣的商业街，走在相对安静的林荫道上或胡同里。

    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们会聊些轻松的话题，程阳会讲些鹏城的趣事。

    方梅则说说最近看的书或电影。

    有时，也会沉默地走着，只是感受着彼此手掌的温度和身边人的存在。

    路过一些副食品店时，还能看到零星排队的人影，提醒着他们这个时代特有的阵痛。

    这种宁静的陪伴，是程阳这几天里最轻松的时刻。

    散步结束，程阳会将方梅送回宿舍楼下。

    在昏暗的楼道口或树影下，总会有短暂而温存的告别，一个轻轻的拥抱，一个落在额头或脸颊的吻，交换着无声的牵挂。

    然后，程阳便独自回到酒店，之后泡一杯浓茶，在灯下整理一下白天的思绪，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是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空间。

    五天时间，在专注的研究和温情的陪伴中飞快流逝。

    第六天晚上，程阳提前和方梅说不用去吃饭，来到了卫云安排的一处房子里，吃的是从餐厅买来的。

    卫云、韩文在，叶子芸。

    另外来的还有老四、老六、老七。

    他们知晓程阳来了，也知道程阳在了解苏国的事情，所以坐飞机来首都，听听情况。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卫云才进入正题：

    “怎么样，阳仔？那堆‘柴火’烧得如何？”卫云笑着打趣，但眼神里带着探询。

    程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之笑道：

    “看了几天，信息量很大，也很杂。有些东西，印证了之前的想法；有些则提供了新的视角。”

    赵武则是打开录音机，准备录下来。这样他们回东北后也能继续听听。

    程阳也没在意，继续说着：

    “我接下来说的，纯粹是基于那些公开和半公开资料的个人推测。”

    众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连叶子芸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

    “苏国这艘大船，问题比我们看到的、想象的可能都要深，都要严重。”

    第一点，崩溃不是危言耸听。

    从获得的报纸，新闻信息，排队长度是经济状况最直观的晴雨表。

    这点，大家今年也都有所体会了。

    从四哥他们带回的照片和报道看，莫斯K、列宁格L这些核心城市就出现了买面包买肉的队伍能非几个小时。

    官方商店货架空置率很高，黑市价格是官价的几倍甚至十倍。

    他们的改革，口号很响，但效果……看起来收效甚微，甚至可能加剧了混乱。

    计划经济那套，运转不灵了。这就意味着，内部经济很严重了。”

    众人都点了点头。

    程阳继续道：“第二点，裂痕是火药桶。

    从报刊和带回的内部资料看，波罗的海三国的独立呼声不是空穴来风。

    当初哈国的事情就是隐患，现在开始出现连锁变化了。经济弄成这样，西方的软刀子，内部的不和，加起来就足以产生变化了。

    而这三个国家，他们历史上就有很强的民族认同。

    老四带回的情报消息，高加索的纳卡地区，阿塞B疆和亚美N亚的矛盾，已经开始见血了。

    乌K兰、白E罗斯这些地方，民族意识也开始出现苗头。

    这都是巴乔夫带来的。苏国对各加盟国的控制力，正在被地方民族主义抵触。裂痕已经产生了。

    这就像是一个大家庭，十几个兄弟姐妹都成家了，但没有分户。

    结果，经济收入不行，加上邻居的挑拨离间，父母对待各个子女的态度不平衡。

    没钱，又无法控制想法。那结果是什么？”

    “分家！”赵武肃声道。

    其余人也都纷纷点头，赞同赵武的说法。

    “没错。”程阳也是点头道：“分家。现在这些加盟国，就已经开始有这个分家的苗头了。

    人一旦产生某种想法，那就会越想越多，越多就越急，越急就越乱！

    所以，还是当初的判断，分崩离析是必然的。这点不用怀疑。”

    “第三点。上层与底层割裂严重。

    上层和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差距巨大。底层为温饱发愁，上面的……你们也都懂。

    这种割裂，会消解掉很多东西。四哥他们最清楚。这里就不多说了。”

    “第四，新思维带来的问题。

    巴乔夫放开舆论，导致批评的声音越来越多，过去被掩盖的矛盾都暴露出来了。

    他想改，但阻力重重，方向也是摇摆不定。现在看起来，坑了自己的可能姓更大。”

    程阳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信息在众人心中沉淀。

    他最后总结道：“我的猜测是，苏国这艘船，不是小修小补能解决问题的。

    它内部的结构性问题已经无法改变了。

    僵化的Z度、崩溃的经济、尖锐的民族矛盾、以及上下层的撕裂。

    这是处于积重难返的地步。”

    他环视一圈，看到卫云眉头紧锁，韩文眼神锐利如鹰，叶子芸脸上也露出了凝重，其他人更是表情各异，显然都被这番远超当前主流认知的“猜测”震住了。

    “当然，”程阳语气一转，“这只是基于有限资料的分析。

    大国底蕴深厚，也许能撑过去，也许能转型成功。

    但作为‘备柴火’的人，我们宁可把情况想得更严峻一些。

    机会，往往藏在巨大的变动和混乱之中。我们需要的是耐心、敏锐，还有……随时能点燃柴火的准备。”

    说着，他看向卫云：“来首都之前，我已经去过港岛。金行公司那边的收获还不错。但我已经爷叔放开手脚做套利。

    明年，我们需要更多的钱砸开海路和陆路！无论是内海的路线，还是远东地区直达出海口的陆线。”

    “那贸易方面呢？”庄向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