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11月份。

    程阳带着赵铁柱和林水生，穿着厚衣服，带着两份精心撰写、装订整齐的厚实报告，登上了飞往首都的航班。

    报告一份名为《关于在我国优先城市开展数字移动通信（GSM）试验网建设及产业化推进的构想与建议》。

    另一份则是《面向未来的国家信息基础设施——互联网技术研究、试验与应用前景初步分析》。

    这两份报告凝聚了他超越时代的见识与近期恶补的技术知识，既有宏大的战略视野，也包含了具体的技术路径、实施步骤和风险分析。

    飞机落地，程阳提着公文包走出首都机场，赵铁柱拿着背包，林水生则是时刻注意周围。

    “程总，那边。”林水生指了指出口处的一块牌子。

    站着的人就是韩文。

    一年多不见，韩文身上的气质愈发沉稳，穿着合体的中山装，梳着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头，眼神里透着机关干部特有的审慎与精明。

    但看到程阳时，脸上立刻露出了真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哈哈！老幺！”

    韩文用力拍了拍程阳的肩膀，上下打量，“好家伙，鹏城的水土就是养人，看着更精神了！”

    程阳也笑了，感受着老友的久别重逢，笑道：“二哥！你这身干部服才叫一个派头！正科级领导，亲自来接我，受宠若惊啊。”

    “少来这套！”韩文笑道：“走吧，车在外面。住处给你安排好了，部里的招待所，条件还行，也清净。”

    上了韩文单位派来的那两辆老式尚海轿车，车子缓缓驶离机场。

    韩文这才收敛了笑容，低声道：

    “你小子，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到底弄出什么大动静了？卫哥那边就让我务必安排好，说你要递的东西非同小可。”

    程阳拍了拍随身带着的公文包：

    “两份报告，关于未来通信和信息技术发展的。可能有点超前，但我觉得不能再等了。

    二哥，这次可能需要你帮忙引荐，或者至少指条明路，看看这东西该怎么递，递到哪个部门、哪位领导手里最合适。”

    韩文眉头微蹙，沉吟道：“通信……这归属邮电部管，但你这又提到信息技术、未来发展，计委、科委恐怕也得涉及。牵涉面太广了。”

    他看向程阳，“报告带来了？方便我先粗略看看前言摘要吗？我得心里有个底，才知道该怎么帮你运作。”

    程阳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报告的摘要部分递给韩文。

    韩文接过，眉头跳了跳。

    “好家伙，这一份就二十几页吧？还都是手写的，这么详细的吗？”

    “算少了。”程阳笑了笑。

    他也只是写出2000年之前的一些发展。而不是全部，千禧年后的他可一点没写。

    他在上面的“标签”，就是“超强预判分析性”、“极具前瞻性”之类的。

    因此，根据现有的技术和理论，“预判”未来七八年的大概情况，已经足够。

    韩文也没多说，就着车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仔细地翻阅起来。

    他看得很快，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眼神中不时闪过震惊和思索的光芒。

    程阳见此，也是笑了笑。

    韩文确实是变了，以前对这些可是丝毫没兴趣的。

    现在都能看得仔细了。

    十几分钟后，他缓缓合上摘要，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程阳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钦佩，更有深深的震撼：

    “老幺，虽然我没怎么看懂，但你这……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你这是要……撬动国策啊！”

    他指了指那份关于互联网的报告：“尤其是这个‘互联网’，概念太新了，国内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

    移动还能有一些接触，也就是大哥大，电话的新产品。

    但你这互联网，你确定这是未来的方向？投入可是个无底洞。”

    “我确定。”

    程阳目光坚定，“北美已经起步，欧洲也在跟进。

    二哥，信息传递的效率，决定了一个国家经济发展的效率和未来在国际竞争中的地位。

    我们现在不起步，十年后差距就是代际的。”

    韩文沉默，显然在飞速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重要性，我大概明白了，分量我也掂量出来了。

    直接按常规流程递，很可能石沉大海，或者在各部委之间踢皮球。

    这样，你先在招待所住下，我带文件，亲自去找我爸的一位朋友，他现在在计委任职，位置关键，眼界也开阔。

    我先跟他汇报一下核心思想，探探口风。

    如果他感兴趣，愿意看全文，甚至出面召集一个小范围的内部讨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二哥，多谢！”程阳知道，这就是韩文这些大院子弟家族的人脉和能量。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韩文摆摆手，随即又叮嘱道，“不过老幺，你得有心理准备。

    这种事，就算领导重视，论证、调研、立项……每一步都可能很漫长，会有各种争论和阻力。

    你这报告太超前，很多人可能根本无法理解。”

    “我明白。”程阳点头，“只要开了头，种下这颗种子，我就算没白来。如果需要，我也能当场跟他们解释。”

    车子驶入市区，看着车窗外古朴又透着新生的首都街景，程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韩文办事利落。

    他将程阳安排在商业部招待所一个安静的房间后，拿着两份报告便匆匆离去。

    程阳在招待所里并未闲着，他利用这段时间，反复推敲报告中的细节。

    预想着可能被问及的各种问题，从技术原理、成本估算，到国际发展趋势、对国家具体产业可能带来的影响，都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他知道，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必须抓住。

    但不管结局如何，尽人事了。

    直到第二天傍晚，韩文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招待所，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幺！”他一进门就关好门，压低声音道，“有门儿！”

    程阳立刻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二哥，慢慢说。”

    韩文灌了半杯水，缓了口气道：

    “我找了计委的那位老领导，他刚开始也没太在意。

    等我按你摘要里的思路，重点强调了‘信息主权’、‘未来经济命脉’和‘落后一两代可能被动挨打’这几个关键点后，他态度立刻就变了！”

    “他仔细听我讲完，又问了不少细节，然后……他直接把两份摘要都留下了！

    让我明天，带你本人过去！他要亲自听你汇报！”

    程阳心中一震，知道这意味着至少第一步成功了，引起了关键人物的高度重视。

    “时间？”程阳立刻问道。

    “明天上午九点，计委他的办公室。老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韩文语气郑重，“这位领导是务实派，不喜欢空话套话。

    你汇报的时候，一定要突出重点，数据要扎实，逻辑要清晰，尤其是要讲清楚，我们为什么现在就必须做，以及初步该怎么起步。”

    “我明白。”程阳重重点头。

    这一晚，程阳睡得并不踏实，脑海里反复模拟着第二天汇报的场景。

    次日一早，程阳换上了一身韩文送来的，更显稳重的中山装。

    在韩文的陪同下，来到了计委那座庄严肃穆的大楼。

    经过严格的门卫登记，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了那位领导的办公室外间。

    秘书通报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程阳深吸一口气，和韩文一起走了进去。

    办公室宽敞朴素，堆满了文件和书籍。

    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办公桌后，目光锐利地看向走进来的程阳。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程阳那两份报告的摘要。

    “首长好！”韩文立刻敬礼问好。

    程阳也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首长好，我是程阳。”

    老者，正是韩文口中的计委关键领导，姓李。

    他打量了程阳几眼，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我知道你，你为国家所做的事情，很厉害。

    韩小子也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难得的有国际视野、懂技术又心系国家的年轻企业家。不必拘束，今天就是听听你的想法，放开谈。”

    “谢谢首长给的机会。”程阳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韩文也在一边听着。

    李领导拿起那份关于移动通信的报告摘要，直接切入主题：

    “小程同志，你的报告我粗略看了，虽说大部分不甚了解，但能从你所分析、预判的内容中看出，想法很大胆。

    你说数字移动通信是未来，我们现在的模拟网还在建设完善中，投入巨大。

    在这个时候，另起炉灶搞数字网，会不会造成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这个矛盾，你怎么看？”

    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矛盾。

    程阳早有准备，从容应答：

    “首长，我认为这不应该是‘另起炉灶’，而应该是‘前瞻布局与平滑演进’。”

    他解释道：“首先，模拟网和数字网在核心网络基础设施上，如基站铁塔、光缆传输等，有很大一部分是可以共用的。

    我们可以在新建基站时，就预留数字设备的接口和空间。

    其次，用户终端，也就是手机，虽然制式不同，但用户对移动通信的需求是共通的。

    我们可以通过政策引导，鼓励新入网用户优先选择数字服务，逐步实现用户的迁移。

    最关键的是，数字网络的技术优势是压倒性的，频谱利用率高，容量大，保密性好，还能支持未来的数据业务。

    现在投入，看似增加了初期成本，但避免了未来整个模拟网络被淘汰时造成的更大浪费，是‘短痛’换‘长利’的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就好比修路，我们不能因为现在自行车是主流，就只修自行车道。我们必须考虑到未来汽车会成为主流，提前把路基打宽，把桥梁建牢。”

    李领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置可否，又拿起另一份关于互联网的报告：

    “那这个‘互联网’呢？这个概念对于绝大多数同志来说，太陌生了。它到底能用来做什么？值得我们投入宝贵的外汇和科研力量吗？”

    程阳知道，这是另一个更难解释的概念。

    他思考了几秒，决定用最直观的比喻：

    “首长，您可以把它理解为一条前所未有的‘信息高速公路’。”

    “哦？信息高速公路？”

    这个新颖的比喻引起了李领导的兴趣。

    “是的。”

    程阳肯定道，“现在的信息传递，比如文件、数据，靠的是邮寄、电话线传真，速度慢，容量小，就像乡间土路。

    而互联网，是利用计算机和通信技术，构建起的一条覆盖全国乃至全球的、高速的、数字化的信息通道。”

    他具体化道：

    “比如，我们中科院的科学家，可以瞬间从西南某刻研究所的数据库调取最新的科研论文；

    外贸公司的业务员，可以实时与欧美的客户进行文件传输和商务洽谈；

    甚至将来，我们的大学可以实现远程教学，让偏远地区的学生也能听到首都名师的课程。

    它打破的是地理和时间以及空间的限制，极大地提升信息流转的效率，从而带动科研、教育、商业乃至政府管理效率的全面提升。

    北美已经将其上升为国家战略，称之为‘信息时代的基础设施’。我在北美的分公司，投资战略基本上都是面对这些科技公司。

    他们的股市，说明了市场的未来。

    加上我个人的分析，互联网，绝对是沟通全球以及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的核心产业，也将会决定我们国家跟世界国家的差距情况！”

    程阳看着李领导逐渐凝重的神色，最后总结道：

    “首长，通信网络和互联网，就像是未来信息社会的‘神经’和‘血管’。

    我们现在投入建设，是在为未来的国民经济安装强劲的‘发动机’和‘神经系统’。

    这一步如果落后，未来我们在全球经济竞争和科技竞争中，可能会处处受制于人。

    他们制定的标准，我们要遵守；他们的专利，我们要花费高价！甚至他们的平台，我们都得低着头才能进！”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一番话，如同“落后就要挨打”的意思类似。

    这是国人的伤痛！

    李领导的目光在程阳和报告之间逡巡。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深沉：

    “小程同志，你的眼光，确实看到了很多同志还没有看到，或者不敢去想的地方。

    虽然有些地方听起来还像是科幻，但其中的战略逻辑，是清晰的，紧迫感，也是真实的。

    你的分析，我相信是真的……”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下定决心般说道：

    “这样，这两份完整的报告，留在我这里。我会组织计委、科委、邮电部相关的司局负责同志，搞一个内部的小型研讨会。

    等有结果后，会通知你。到时候你来主讲，回答专家们的提问。

    能不能说服大家，推动这件事，就看你在研讨会上的表现了。”

    程阳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站起身，郑重道：“是！首长，我一定全力以赴！那我具体跟您讲述下其中一些内容……”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他已经成功地将种子，埋进了最高决策圈的土壤里。

    接下来，就是让它生根发芽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