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1日。

    短道速滑决赛日。

    …………

    下午两点，比赛开始前一个小时。

    监控室里多了两个人，平时白班三个人，今天来了五个，不是老周叫的，是他们自己来的，决赛日嘛，万一有事。

    老周看他们进来，没说什么，多两双眼睛不是坏事。

    大屏幕上的交易数据开始爬升了，比赛还没开始，但场馆已经开门了，观众在进场，买水的，买零食的，买纪念品的，每秒处理笔数从早上的3到5，爬到了15，然后20。

    方远不在，他是夜班，但他发了一条消息在群里："决赛日我提前到，四点。"老周回了个"行"。

    …………

    下午三点，比赛开始了。

    交易数据跟着比赛节奏走，比赛进行的时候，数字降下来，10以下，观众在看比赛，没人买东西，中场休息的时候，数字跳上去，25，30，有人起身去买吃的。

    这个规律他们已经观察了一周了，比赛日都是这样，像潮汐，涨，落，涨，落。

    三点四十五分，中场休息。

    数字跳了上去。

    30，35，40。

    这个阶段的爬升很正常，每次中场休息都这样，但今天的速度比之前几个比赛日快，短道速滑决赛，场馆坐满了，观众比预赛多得多。

    45。

    50。

    55。

    还在爬，4号工位的人坐直了一点。

    58，62，65。

    老周看了一眼大屏幕，搪瓷缸端在手里，没有喝，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杯壁。

    5号工位的人也抬头了，他手里的笔停在值班日志上面，写了一半的字没有写完。

    67，70。

    4号工位的人说了一句："七十了。"

    老周没说话，看着屏幕。

    72。

    73。

    停了，数字在73上面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开始往下掉，70，65，60，55。

    中场休息快结束了，观众回座位了，买东西的人少了，数字在回落。

    峰值：73。

    崇礼实测的峰值是105，冬奥的理论并发上限是崇礼的70%左右，73除以105，69.5%，刚好卡在理论上限的边上。

    系统在73并发的时候响应时间是多少？方远不在，但日志在，老周点开了刚才那几秒的详细日志，响应时间：9毫秒，跟平时差不多，连波动都没有。

    他放下搪瓷缸。

    "正常。"他说。

    …………

    4号工位的人靠在椅背上。

    "崇礼那种极端场景都过了。"他说，"冬奥的并发量温和多了。"

    5号工位的人点头，"七十三就是峰值了，跟预估的差不多。"

    "今天没事。"4号说。

    老周没接话，他在看告警面板，空的，跟过去八天一样空。

    2号工位的人从旁边插了一句："决赛日都这样的话，后面的比赛日就是走流程了。"

    "走流程。"5号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确认，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松了口气之后的那种笑，嘴角动了一下。

    走流程。

    这个词在监控室里传了一下，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崇礼实测峰值105，竞态修复五遍零触发，168小时验证，780秒断网零偏差，冬奥的峰值才73，连崇礼的70%都刚好到，响应时间9毫秒，连波动都没有。

    确实是走流程。

    说起来这个结论是对的，冬奥的技术压力确实比崇礼小，场馆分散，不像崇礼所有人集中在一个区域，并发量天然就低，离线触发率整个赛期才出现过一次，还是3秒的，告警面板空了九天了。

    老周喝了口茶，没有说"不能大意"之类的话，他不说那种话，十五年工程师，系统稳定就是稳定，数据说话，没有必要假装紧张。

    但他也没有说"走流程"。

    他什么都没说，喝了口茶，看了眼屏幕，数字已经回落到20多了，比赛又开始了。

    …………

    四点，方远到了。

    他进监控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不是速溶了，是楼下便利店买的罐装咖啡，黑咖啡，冰的，冬天喝冰咖啡。

    他坐到3号工位，放下咖啡，开电脑，戴上眼镜。

    "今天怎么样？"他问。

    "峰值七十三。"老周说，"没事。"

    方远点了一下头，打开了竞态检测日志，翻了一下下午的记录，全绿。

    "嗯。"他说。

    他没有多问，打开了自己的监控界面，开始值班。

    …………

    四点半，白班的人开始交接。

    老周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残茶倒了，在水池边上涮了一下杯子，水龙头的水流很细，他转了几下杯子，水从豁口那儿流出去，茶渍还在，他从来不用洗洁精洗搪瓷缸，洗洁精会留味道，铁观音的香和洗洁精的味道混在一起，那不是茶了。

    交接记录本在1号工位桌上，蓝色塑料封面，已经用了九天了，前面几页写满了，字迹不同，是不同人写的，他翻到今天的页面，写了几行。

    "2月11日白班，短道速滑决赛日，峰值并发73，响应时间9mS，离线触发0，告警0，系统正常。"

    最后一行他想了一下。

    "今天没事。"

    写完了，合上本子，笔放在本子上面。

    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方远，方远在看屏幕，咖啡开了，喝了一口，冰的。

    "走了。"老周说。

    "嗯。"方远说，没抬头。

    老周走了。

    …………

    走廊上。

    老周经过林彻办公室门口，门关着，灯亮着，门缝底下有光。

    他没有敲门，没有什么要汇报的，简报每天发邮件，林彻都看了，峰值73，没事。

    他继续走，电梯，下楼。

    走廊上有人在聊天，两个技术组的人，靠在墙边，手里都端着纸杯，一个说"今天冰墩墩又卖断货了"，另一个说"那玩意儿用DCEP买的人多吗"，第一个说"不知道，但数据上看纪念品消费占比挺高的，快三成了"，另一个笑了一下："全靠冰墩墩撑数据。"

    声音远了，老周按了电梯键。

    …………

    林彻在办公室。

    他看到了老周的交接记录，不是纸质的，是技术群里的电子版，老周每天交接完会把记录拍照发群里。

    "今天没事。"

    他看到了这四个字。

    他没有在交接记录上批注，没有在群里回复，没有说"不能大意"，也没有说"继续保持"。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2月11日。

    距离2月24日，十三天。

    团队在说"走流程"，团队在说"今天没事"，他们说的没有错，冬奥确实没事，技术线确实在走流程。

    但他们不知道冬奥结束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不知道陈维在建的仓位是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布伦特89.8美元这个数字在十三天后会变成多少。

    他知道。

    他知道所有的事。

    他关了群消息。

    打开了陈维的仓位管理系统。

    布伦特89.8，建仓进度40%，第二批完成了。

    他看了两秒。

    关了。

    桌上的茶凉了，他没喝。

    窗外的天暗了，杭州的冬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走，灰白色重新占据了天空，下午那一点阳光没有了。

    他站起来。

    拿起外套。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已经关了，黑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关了灯，出去了。

    走廊上暖色的灯，远处有人在笑，跟开工那天一样。

    他锁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