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现代聊斋《晚霞》
    苏州同里,是浸在江南水汽里的古镇。

    

    小桥衔着流水,乌篷船摇着橹声,白墙黛瓦映在澄碧的湖水里,连风都裹着莲荷的清甜与鱼虾的鲜润。每年端午前后,古镇的澄湖上最是热闹,十里莲塘盛放,水上演艺团的龙舟舞、莲舟舞轮番上演,锣鼓声、欢笑声混着水波声,成了水乡最鲜活的景致。

    

    江端就是这水上演艺团里的少年,今年刚满十七,生得眉目清俊,性子温软,打小在水边长大,水性绝佳,能在水下闭气半炷香之久,最擅长龙舟上的翻腾技艺,身姿轻盈如燕,是团里最出挑的少年郎。

    

    他父母早逝,跟着演艺团的老师傅长大,一辈子守着这方湖水,以水上表演为生,日子清贫却安稳,眼里心里,只有澄湖的水波,只有台上的舞姿,简单又纯粹。

    

    同里的女子,多是温婉如水的,晚霞便是其中最灵秀的一个。

    

    晚霞本名林晚,是古镇上的采莲女,家住湖边的莲舍,自幼跟着阿婆采莲、绣荷,更天生一副好身段,一支莲舞跳得灵动婉转,裙摆翻飞如莲瓣舒展,眉眼含情似水波流转,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莲舞仙子。她性子柔,声音软,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像极了澄湖上傍晚的云霞,团里的人都唤她晚霞,反倒少有人叫她本名。

    

    晚霞与江端,本是两条平行的线,一个在龙舟上翻腾,一个在莲舟上起舞,偶尔在湖畔的排练场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淡淡一笑,未曾有过深交,可命运的波澜,却在端午那日,猝然掀起,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端午那日,澄湖上万人空巷,水上演艺团的年度表演盛大开场,龙舟竞渡,莲舞翩跹,岸边挤满了游客与乡亲,锣鼓喧天,掌声雷动。江端身着亮黄色的表演服,立在龙舟船头,随着鼓点翻腾跳跃,身姿矫健,引得岸边阵阵喝彩。

    

    可天有不测风云,表演到高潮时,湖面忽然刮起一阵怪风,风势迅猛,卷起层层浪涛,原本平稳的龙舟,猛地剧烈摇晃,江端脚下一滑,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坠入冰冷的湖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岸边的人惊呼连连,团里的师傅立刻派人划船搜救,可湖水幽深,浪涛汹涌,搜救船在湖面找了整整一个时辰,连江端的衣角都没找到,老师傅坐在船头,老泪纵横,只当这清俊的少年,已然葬身湖底,成了澄湖的一缕水魂。

    

    江端坠入水中的瞬间,只觉得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住自己,口鼻被湖水灌满,窒息感席卷全身,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不断下沉,本以为必死无疑,可下沉片刻后,周身的湖水忽然变得温热,不再有窒息的憋闷,反而像置身于温软的云雾中,舒适异常。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身处一片奇异的境地——

    

    这是隐于澄湖湖底的幽冥之地,名为水府演艺阁,四周没有冰冷的湖水,反倒像一处雅致的水榭庭院,地面铺着晶莹的水纹石,脚下踩着绵软,头顶悬着盏盏莲灯,灯火柔和,映得四周通明,庭院中央,是一处用湖水凝结而成的舞台,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四周往来的,皆是身着素色舞衣、乐服的少年少女,个个眉眼温婉,步履轻盈,往来穿梭,却听不到半分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荷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冥之气,静谧又奇幻。

    

    江端满心惶恐,想要起身逃离,却被一位身着青布衣衫、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拦住,老妇人自称解姥,是这水府演艺阁的管事,专门打理歌舞伎人的起居与排练,她看着江端,温和一笑:“少年郎,莫怕,你既坠入澄湖,入了这水府,便是有缘人,从此便是我演艺阁的人,跟着大伙习舞奏乐,侍奉水府龙君,再无性命之忧。”

    

    江端这才知晓,这水府演艺阁,是澄湖水府龙君掌管的幽冥之地,阁中所有的歌舞伎人,皆是溺水而亡、魂魄不散的少年男女,因身怀歌舞技艺,被龙君收入阁中,专为水府众神表演歌舞,终年不得离开湖底,更不知自己早已是魂魄之身,只当是误入了一处水下演艺基地。

    

    他满心绝望,想要回到人间,回到熟悉的古镇,可解姥告诉他,人间早已将他视作亡人,湖面搜救已停,他再也回不去了,唯有留在演艺阁,习舞谋生,方能在这水府安身。

    

    江端无奈,只能暂且留下,跟着解姥学习水府的歌舞,他本就身姿轻盈,悟性极高,不过数日,便将水府的《莲舟舞》学得有模有样,身姿灵动,舞姿卓绝,解姥见了,满心欢喜,连连夸赞:“好苗子,好苗子,这般舞姿,丝毫不输阁中的晚霞姑娘,日后定是台柱子。”

    

    江端听到“晚霞”二字,心头猛地一动,想起人间那个温婉灵秀的采莲女,那个在湖畔莲舟上翩翩起舞的身影,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追问解姥:“晚霞姑娘?可是同里古镇的采莲女林晚?”

    

    解姥点头,轻叹一声:“正是,晚霞姑娘也是半月前,采莲时不慎坠入湖中,魂魄入了水府,被龙君选中,入了演艺阁,她的莲舞,是阁中第一,无人能及。”

    

    江端闻言,又惊又喜,又满心酸楚,没想到那个温婉的姑娘,竟也和自己一样,葬身湖底,入了这幽冥水府,从此远离人间烟火,困在这湖底深处。

    

    次日排练,江端终于在水纹舞台上,见到了晚霞。

    

    她身着淡粉色的莲舞裙,裙摆绣着层层莲瓣,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玉莲簪,身姿窈窕,立于波光舞台中央,随着乐声起舞,裙摆翻飞,双臂舒展,如同盛开在水中的莲荷,灵动温婉,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江端站在台下,看得痴了,心头泛起阵阵涟漪,既有重逢的欣喜,又有同病相怜的酸楚,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悄悄在心底滋生。

    

    晚霞也注意到了人群中的江端,看清他的面容时,舞步微微一顿,眼中满是震惊,随即化作淡淡的温柔,她也认出了这个人间龙舟上的清俊少年,没想到二人竟在这般境地重逢。

    

    排练结束后,两人在莲灯掩映的庭院中相遇,相视无言,良久,江端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晚霞姑娘,没想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晚霞垂眸,眼底泛起泪光,声音轻柔,带着无尽的惆怅:“我采莲时不慎坠湖,再睁眼,便到了这里,江端哥,你也是……”

    

    “我端午表演,失足坠湖,醒来便在这水府了。”江端看着她,满心怜惜,“人间都以为我们不在了,我们困在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两人皆是溺水亡魂,困于湖底幽冥,远离人间亲人,同病相怜,又彼此熟识,渐渐便走得近了。

    

    此后,每日排练,两人都相伴左右,一同练习《莲舟舞》,晚霞舞姿灵动,江端身姿矫健,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成了演艺阁最默契的搭档。闲暇时,他们便坐在庭院的莲灯旁,诉说人间的往事,说同里的小桥流水,说湖畔的莲塘荷香,说各自的过往,说着说着,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朝夕相处,相伴相守,少年少女的情愫,渐渐在心底滋生,如同澄湖的莲荷,悄然绽放,纯粹又热烈。

    

    他们会在排练间隙,偷偷躲在莲塘边,并肩坐着,看头顶的莲灯闪烁,说些悄悄话;会在表演结束后,一起漫步在水府的庭院中,分享彼此的心事;会在对方疲惫时,递上一杯温热的莲茶,轻声安慰。

    

    水府的日子,虽静谧无波,却也孤寂清冷,可因为有了彼此,江端和晚霞的日子,渐渐有了暖意,有了期盼,两颗孤寂的心,紧紧靠在一起,私定终身,相约此生相守,哪怕困在这湖底水府,永不回人间,也要相伴一生,不离不弃。

    

    解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性子心软,见这对少年郎情妾意,彼此慰藉,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往来,偶尔还会帮他们遮掩,不让水府的执事察觉。

    

    水府之中,等级森严,法规严苛,严禁伎人私自相恋,若是被龙君知晓,必定会遭受重罚,轻则杖责,重则打入湖底深渊,永世不得超生。江端和晚霞深知其中利害,只能将这份爱意,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地相守,不敢有半分张扬。

    

    他们以为,这般隐秘的相守,能一直持续下去,可命运的波折,再次袭来,将两人硬生生拆散,相隔两地,受尽相思之苦。

    

    水府的吴江王,恰逢寿辰,龙君下令,挑选演艺阁中舞姿最卓绝的伎人,前往湖心水府别院,为王侯贺寿,还要留下教习别院的舞伎,时日不定。

    

    晚霞的莲舞,是水府第一,自然被选中,接到指令的那日,晚霞满脸悲戚,哭着找到江端,紧紧抱着他,泪水打湿他的衣衫:“江端哥,他们要我去湖心别院,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舍不得你,我不想和你分开。”

    

    江端心如刀绞,紧紧回抱着她,泪水滑落,满心无力:“我知道,我舍不得你,可我们拗不过水府的规矩,你且去,我等着你的消息,等你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分别那日,解姥送晚霞到水府渡口,江端躲在庭院的莲灯后,看着晚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湖水凝结的回廊中,再也看不见,他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相思之苦,瞬间席卷全身,怅然若失,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晚霞走后,江端整日魂不守舍,排练时频频出错,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满心满眼都是晚霞的身影,都是她温婉的笑容,都是她灵动的舞姿,相思成疾,日渐消瘦。

    

    他日日追问解姥,可有晚霞的消息,可湖心别院门禁森严,消息不通,解姥虽时常往返于主阁与别院,却也很难见到晚霞,只能偶尔带回只言片语,说晚霞在别院安好,正在教习舞伎,让他安心等待。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数月光阴转瞬即逝,晚霞依旧没有归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江端的相思,愈发浓烈,整日痴痴地望着别院的方向,茶饭不思,身形日渐憔悴,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他实在思念难耐,便苦苦哀求解姥,求解姥带他去湖心别院,哪怕只是见晚霞一面,看她一眼,便心满意足。他谎称晚霞是自己的亲表妹,自幼失散,如今在别院受苦,求解姥慈悲,带他相见。

    

    解姥心软,看着江端日渐憔悴的模样,终究不忍拒绝,答应带他前往别院。

    

    可湖心别院的门禁,比主阁还要森严,守卫重重,规矩严苛,晚霞身为教习,终日被困在舞殿之中,不得外出,江端跟着解姥,在别院门外等了数日,连晚霞的一面都见不到,只能听到远处舞殿传来的乐声,却始终看不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江端满心绝望,怏怏而归,回到主阁,相思之苦更甚,整日躺在床上,痴痴想念晚霞,眼看就要相思成疾,一命呜呼。

    

    又过了月余,解姥从别院归来,神色悲戚,走到江端的床前,看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泪水滑落,哽咽着开口:“少年郎,你……你要节哀,晚霞姑娘她……她投湖了。”

    

    “什么?”

    

    江端猛地从床上坐起,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嘶哑:“解姥,你说什么?晚霞她……她怎么会投湖?不可能,这不可能!”

    

    “别院规矩太严,晚霞姑娘在别院,日夜教习舞伎,不得歇息,又思念你,日夜煎熬,加之她……她已有了身孕,水府法规森严,严禁伎人孕育子嗣,若是被龙君知晓,必定会遭受重罚,母子俱亡。”解姥泣不成声,“晚霞姑娘怕连累你,怕自己和腹中孩儿横遭灾祸,又思念你成疾,绝望之下,便趁人不备,投入别院的莲池之中,香消玉殒了。”

    

    江端闻言,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彻底僵在原地,良久,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泪水汹涌而出,悲痛欲绝。

    

    他想起晚霞温婉的笑容,想起两人朝夕相伴的日子,想起分别时她的泪水,想起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满心都是悔恨、悲痛、绝望,他恨这水府的严苛规矩,恨自己无能,不能护她周全,恨命运不公,让两人生死相隔。

    

    他疯了一般,扯碎身上的舞衣,摔碎床头的莲灯,哭喊着晚霞的名字,痛不欲生,几次想要撞墙殉情,随晚霞而去,都被解姥死死拦住。

    

    “少年郎,莫要寻短见,晚霞姑娘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这般模样!”解姥哭着劝说,“你要好好活着,才算不辜负她的一片深情。”

    

    可江端早已被悲痛冲垮心智,终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短短数日,便瘦得不成人形,眼看就要随晚霞而去。

    

    解姥看着他这般模样,实在不忍,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解姥在水府修行百年,与湖底的龟婆婆相识,龟婆婆是水府的老执事,修行高深,慈悲为怀,能通阴阳,可助亡魂还阳,只是违背天道,要损耗自身修为。

    

    解姥找到龟婆婆,苦苦哀求,愿以自己百年修为为代价,求龟婆婆助江端还阳,回到人间,让他能在人间,守着他们相识的莲塘,纪念晚霞,了却余生。

    

    龟婆婆感念二人深情,又怜惜解姥的慈悲,终究答应了她的请求。

    

    那日深夜,龟婆婆来到江端的床前,指尖凝起一道柔光,覆在江端的额头,轻声道:“少年郎,念你与晚霞情深意重,解姥愿舍百年修为,助你还阳,回到人间,此后,忘却水府往事,好好生活,莫再寻短见。”

    

    江端泪眼朦胧,看着龟婆婆,哽咽着点头,心中却始终放不下晚霞,放不下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龟婆婆挥袖一挥,江端只觉得周身一阵温热,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轻飘飘的,缓缓向上漂浮,穿过冰冷的湖水,朝着湖面而去,耳边的湖水声渐渐远去,水府的莲灯、庭院,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再次睁开眼,江端发现自己躺在澄湖的湖畔,阳光刺眼,暖风拂面,身边是熟悉的莲塘,是同里古镇的小桥流水,他真的回到了人间,回到了这个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岸边的人看到他,惊呼连连,认出他是数月前坠湖身亡的江端,纷纷围拢过来,团里的老师傅赶来,看到他死而复生,老泪纵横,抱着他泣不成声,只当是上天垂怜,让他死里逃生。

    

    江端回到人间,却没有半分欣喜,满心都是晚霞,都是那个投池身亡的温婉姑娘。他回到熟悉的演艺团,却再也无心表演,整日守在湖畔的莲塘边,痴痴地望着湖水,望着晚霞曾经采莲的地方,思念成疾,日日以泪洗面,如同行尸走肉。

    

    他不肯相信晚霞已死,总觉得她还在世间,总觉得有一天,她会从莲塘中走来,像从前一样,对他温婉一笑,跳一支灵动的莲舞。

    

    镇上的人都劝他,说他是死里逃生,心智不清,让他放下过往,好好生活,可江端始终不听,守着莲塘,日复一日,痴痴等待,从未放弃。

    

    而江端不知道的是,晚霞并未真的身亡。

    

    那日,晚霞投入别院莲池,本想一死了之,却并未魂飞魄散,反而被莲池的灵气包裹,顺着湖底暗流,冲出了水府,漂到了人间的澄湖湖面,被一位早起捕鱼的老渔翁所救。

    

    老渔翁见她气息微弱,身着奇装,却眉眼温婉,心生怜惜,将她救回渔舟,悉心照料,晚霞缓缓醒来,想起水府的严苛,想起腹中的孩儿,想起江端,满心都是绝望,却又舍不得腹中骨肉,舍不得与江端的那段情缘,终究选择活下去。

    

    她不知江端已还阳,只当他还困在水府,日夜思念,悲痛不已,又怕水府追责,不敢暴露身份,便跟着老渔翁,住在湖畔的渔舍里,隐姓埋名,靠着采莲、绣荷为生,小心翼翼地生活,守护着腹中的孩儿,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与江端重逢。

    

    她身子日渐沉重,腹中孩儿渐渐长大,老渔翁心地善良,待她如亲女儿一般,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晚霞心中感激,却也愈发思念江端,每每看着澄湖的湖水,看着满塘的莲荷,便忍不住泪流满面,相思断肠。

    

    就这样,江端在古镇的莲塘边痴守,晚霞在湖畔的渔舍里相思,两人同处一片湖畔,相隔不过数里,却彼此不知,日夜思念,受尽煎熬。

    

    转眼已是暮春,澄湖的莲荷再次含苞待放,江端依旧每日守在莲塘边,痴痴等待,身形消瘦,却眼神坚定,从未离开。

    

    那日,晚霞挺着孕肚,来到莲塘边采莲,想要摘几支嫩莲,补贴家用,她身着素色布衣,步履缓慢,走到莲塘中央的小舟旁,缓缓坐下,望着满塘含苞的莲荷,泪水再次滑落,轻声呢喃:“江端哥,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这轻声的呢喃,恰好被不远处的江端听到。

    

    江端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朝着莲塘中央望去,当看到那个熟悉的温婉身影,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面容时,他瞬间僵在原地,满眼震惊,泪水汹涌而出,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那个身影真切存在,不是幻觉,是晚霞,是他朝思暮想的晚霞!

    

    “晚霞!”

    

    江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进莲塘,踩着浅浅的湖水,朝着晚霞奔去,泥水溅满衣衫,他全然不顾,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都是刻骨铭心的思念。

    

    晚霞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看到朝着自己奔来的江端,看到那个清俊的少年,瞬间瞪大双眼,泪水汹涌而出,浑身颤抖,不敢置信:“江端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我!晚霞,我回来了,我回到人间了!”江端奔到晚霞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看着她日渐隆起的小腹,看着她温婉的面容,泪水不断滑落,紧紧抱着她,生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便会消失,“我以为你不在了,我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晚霞,我好想你,好想你……”

    

    “我也想你,江端哥,我以为你还困在水府,我以为我们再也不能相见了……”晚霞靠在他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所有的相思、委屈、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了两颗孤寂的心。

    

    两人在莲塘中相拥而泣,久久不愿分开,阳光洒在莲塘上,洒在他们身上,满塘的莲荷含苞待放,暖风拂过,带着清甜的荷香,如同他们的爱情,历经生死波折,终于迎来了重逢的时刻。

    

    江端扶着晚霞,回到古镇,将她带回自己的住处,向老师傅和镇上的人说明情况,众人见这对少年少女,历经生死,终得重逢,无不心生怜惜,纷纷祝福,再也无人议论,无人阻拦。

    

    他们隐瞒了水府的往事,只说两人是溺水后被好心人所救,失散数月,如今重逢,想要相守一生。

    

    不久后,两人在同里古镇,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满塘的莲荷,只有老师傅和乡亲们的祝福,他们拜了天地,拜了远方的亲人,相约此生相守,不离不弃,再也不分开。

    

    婚后,江端不再做水上表演,找了一份湖畔护莲的差事,每日守护着澄湖的莲塘,踏实安稳,晚霞则在家中绣荷、采莲,操持家务,日子清贫,却温馨美满,充满了烟火气。

    

    数月后,晚霞顺利生下一个男婴,眉眼像极了江端,温婉像极了晚霞,粉雕玉琢,可爱至极,两人给孩子取名念晚,纪念那段生死相依的情缘,纪念失而复得的幸福。

    

    本以为,日子会这般安稳幸福地过下去,可水府的追责,终究还是来了。

    

    龙君得知晚霞与江端,双双逃离水府,还阳人间,结为夫妻,诞下子嗣,勃然大怒,派水府执事,前往人间,捉拿二人,重回水府受罚。

    

    那日,湖面再次刮起怪风,乌云密布,浪涛汹涌,水府执事现身湖畔,周身带着幽冥之气,要将江端与晚霞捉回水府。

    

    两人满心惶恐,紧紧抱着孩子,想要逃离,却被执事困住,无处可逃。

    

    危急时刻,解姥与龟婆婆再次现身,解姥损耗了百年修为,容颜苍老,却依旧挡在两人身前,对着执事苦苦哀求:“龙君息怒,念在这对少年少女情深意重,历经生死,饶过他们吧,他们已回归人间,只想安稳度日,再不会触犯水府规矩,我愿以剩余修为,抵他们的罪过,求龙君开恩!”

    

    龟婆婆也开口求情:“他们本是人间儿女,溺水亡魂,机缘巧合入了水府,如今回归人间,已是天道轮回,再追责,违背天道,望执事三思,回报龙君,饶过他们一家三口。”

    

    执事感念解姥与龟婆婆的慈悲,又看着这对相守相依、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少年夫妻,终究心生恻隐,答应不再追究,返回水府,向龙君复命,从此,水府再也没有前来追责,江端与晚霞,终于得以在人间,安稳相守。

    

    此后,江端与晚霞,守在同里古镇,守在澄湖湖畔,悉心照料孩子,踏实过日子,他们每日相伴,看日出日落,看莲荷盛放,看乌篷船摇过小桥,日子平淡,却幸福美满。

    

    他们从未忘记水府的那段往事,从未忘记解姥与龟婆婆的恩情,每逢节日,便会来到湖畔,焚香祷告,感谢上天垂怜,感谢恩人相助,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念晚渐渐长大,承袭了母亲的温婉,父亲的清俊,自幼喜爱莲舞,跟着晚霞学习,一支莲舞跳得灵动婉转,像极了当年的晚霞。

    

    岁月流转,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江端与晚霞,从少年少女,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相守一生,恩爱如初,从未红过脸,从未分开过,孩子成家立业,子孙绕膝,日子安稳幸福,福寿双全。

    

    澄湖的莲荷,年年盛放,岁岁芬芳,同里古镇的人,都知道这对相守一生的老夫妻,知道他们历经生死、终得圆满的爱情故事,这段故事,在古镇代代相传,成了一段口口相传的聊斋异闻,藏在江南的水汽里,藏在莲荷的清香里,藏在那段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深情里。

    

    生死相隔两茫茫,

    

    水府相逢情意长,

    

    莲舞翩跹牵执念,

    

    相思断肠断人肠,

    

    历尽波折终相守,

    

    江南水畔伴斜阳,

    

    一段聊斋情未了,

    

    莲香千载永留芳。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