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现代聊斋《司训》
    崇安县坐落在江南丘陵深处,小城依山傍水,节奏慢得像被时光按下慢放键,体制内的日子更是安稳得近乎凝滞,县教师发展中心的教研督导岗,便是这安稳日子里最典型的位置。这个岗位对应着旧时县里的司训,掌一方教化督导,对接上级教育部门,统筹全县中小学教研工作,不算实权,却也算体制内的体面岗位,薪资稳妥,福利齐全,熬到退休,便能拿着退休金安度晚年,是不少人眼里的香饽饽。

    

    周承安在这个岗位上,一待就是二十二年,今年五十二岁,再过八年,便能顺顺利利退休,抱上孙子,安稳过完后半辈子。在同事、领导眼里,他是个性格沉稳、话不多但办事牢靠的人,每次上级来检查、开教研汇报会、对接各项工作,他都能对答如流,不出半点差错,即便面对市局领导的突然提问,也能从容应对,从无慌乱。

    

    没人知道,周承安天生患有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双耳听力几乎完全丧失,平日里与人交流,全靠盯着对方的嘴唇,艰难辨认唇语,才能勉强理解只言片语,若是语速稍快、环境嘈杂,他便彻底听不见,如同置身无声世界。这样的身体状况,本不该留在需要频繁沟通、对接工作的教研督导岗,可他偏偏稳稳当当待了二十二年,从未被人发现异样,甚至还得了“沉稳靠谱”的评价,究其根本,全因他身边,藏着一位旁人看不见的狐仙。

    

    周承安与这狐仙结缘,是在三十岁那年,他刚通过考试,入职教师发展中心,接手教研督导工作。彼时他刚确诊重度耳聋,得知自己双耳几乎失聪时,万念俱灰,觉得这辈子的仕途、工作,全都毁了,整日郁郁寡欢,躲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生怕自己耳聋的事被发现,丢了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

    

    他出身农村,家境贫寒,寒窗苦读多年,才考上体制内的岗位,这份工作是他全家的指望,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丢了,他不知该如何活下去。就在他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一个清冷柔和的女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低语,清晰得不可思议,穿透了他双耳的死寂,直直传入他的心底。

    

    “你莫慌,我伴你左右,往后但凡有人与你交谈、上司对你问话,我在你耳边传音,你只管依我所言应答,无人会知你耳疾。”

    

    周承安当时吓得浑身一震,环顾四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只有他自己坐在办公桌前,他以为是自己太过焦虑,产生了幻觉,揉了揉眼睛,苦笑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可次日,单位召开全体职工会议,主任在台上讲话,语速极快,周围又有同事低声交谈的杂音,周承安盯着主任的嘴唇,根本跟不上节奏,一句话都听不见,心里慌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生怕会后主任问他会议内容,他答不上来,暴露耳疾。

    

    就在他惶恐不安之际,那个清冷的女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主任的讲话内容,条理分明,一字不差,比旁人亲耳听到的还要准确。周承安又惊又喜,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幻觉,是真的有灵物在帮他。

    

    此后,这个声音便一直伴他左右,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与他交谈、上级对他发问、开会讲话,这声音都会在他耳边精准传音,将外界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告诉他,还会在关键时刻,提点他该如何应答、如何做事。周承安渐渐知晓,这是一位狐仙,因与他有几分薄缘,才出手相助,帮他守住这份工作。

    

    狐仙从不现身,始终以无形之态伴他左右,只有他能听见那清冷的女声,旁人丝毫察觉不到异样。平日里,狐仙极少说话,只有在他需要应对工作、与人交流时,才会开口传音,其余时间,悄无声息,如同不存在一般,不扰他生活,不干涉他私事,只是默默做他的“耳朵”,帮他瞒过所有人。

    

    周承安对狐仙感激涕零,将其视为救命恩人,心中敬畏不已,平日里在家、在办公室,都会默默摆上清水、鲜果,敬奉狐仙,从不敢有半分怠慢。他深知,自己能在教研督导岗安稳度日,全靠狐仙相助,若是没有狐仙,他早已因耳聋被辞退,流落街头,因此他格外珍惜这份机缘,也格外贪恋这份体制内的安稳。

    

    靠着狐仙的暗中提点,周承安在岗位上如鱼得水,二十二年里,历经三任主任、数次上级检查、无数次教研会议、大大小小的工作对接,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他话少,行事沉稳,别人只当他是性格内敛、心思缜密,没人会往耳聋上想,毕竟他每次对答都精准到位,逻辑清晰,怎么看都不像是听力有问题的人。

    

    他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朝九晚五,周末双休,薪资按时发放,福利齐全,没有太大的压力,也没有太多的追求,一辈子碌碌无为,混在体制内,只求安稳混到退休,拿着退休金,安度晚年。他没有什么大本事,业务能力平庸,教研知识浅薄,若是没有狐仙相助,单凭他自己,别说应对工作,连日常交流都成问题,说白了,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所有的言行举止,全靠狐仙在背后提点,离开了狐仙,他便寸步难行,一事无成。

    

    狐仙性子清冷,话不多,平日里除了帮他传音提点,极少与他闲谈,偶尔闲暇时,会在他耳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或是提醒他注意身体,或是劝他莫要太过贪恋禄位,多存几分本心。周承安只当是狐仙的随口叮嘱,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只想着熬到退休,从未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他贪恋这份体制内的体面,贪恋每月按时到账的薪资,贪恋退休后的安稳保障,即便知道自己全靠狐仙相助,即便知道自己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也从未想过主动辞官,另谋出路。在他眼里,这份禄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依靠,哪怕碌碌无为,哪怕只是混日子,也绝不能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二十二年光阴,转瞬即逝,狐仙伴了他整整二十二年,从他意气风发的壮年,陪到他两鬓染霜的中年,彼此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狐仙默默相助,周承安安稳度日,相安无事。

    

    变故,是在周承安五十二岁这年的深秋,悄然而至的。

    

    彼时,全国教育系统掀起改革浪潮,精简冗员、整治尸位素餐、考核业务能力成为常态,崇安县教育局也接到上级通知,要对全县教育系统的岗位进行全面考核,尤其是教研、督导这类非教学岗,要严查业务能力、工作实效,淘汰混日子、无作为的人员,杜绝体制内混岗现象。

    

    消息传来,整个教师发展中心人心惶惶,不少混日子的同事都开始慌了,忙着恶补业务知识,整理工作材料,生怕自己被列入淘汰名单。周承安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他深知自己业务能力平庸,全靠狐仙相助,若是真的严格考核业务,单凭他自己,根本过不了关。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同事们忙忙碌碌,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在心里默念,询问狐仙该如何是好。

    

    片刻后,狐仙清冷的女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几分劝诫,不再是平日里的提点,而是一番掏心掏肺的忠告。

    

    “周承安,我伴你二十二年,替你瞒过耳疾,帮你应对工作,护你在这岗位上安稳度日,如今时局已变,改革将至,你本无真才实学,尸位素餐多年,仅凭我传音提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此次考核严苛,重在实操与业务能力,我即便能帮你应对问话,也帮你做不了实操、补不了业务短板,迟早会露出马脚。”

    

    “你本就耳疾缠身,本不该贪恋这禄位,混在体制内尸位素餐,如今时局不容混岗,你若继续留下,待到考核之时,耳疾暴露,业务不精,必会被追责辞退,颜面尽失,晚节不保。我与你相伴二十二年,缘分已尽,今日便要辞别离去,不再伴你左右,临行前劝你一句:你如提线木偶,无我挑弄,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贻误工作,遭人唾弃,不如早自清高,主动辞官,守着自家小院,安稳度日,保全晚节。”

    

    这番话,清晰地传入周承安耳中,字字句句,戳中他的软肋,他瞬间脸色惨白,浑身一震,坐在办公桌前,双手忍不住颤抖,心里又慌又怕,更多的却是不舍——不舍这份安稳的禄位,不舍体制内的体面,不舍即将到手的退休金。

    

    他连忙在心里哀求,恳请狐仙不要离去,再帮他几年,等到他退休,便立刻辞官,绝不再贪恋禄位。

    

    可狐仙的声音,带着几分决绝,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缘分已尽,不可强求,我若再留,便是违逆天意,助你继续混岗尸位,对你而言,并非好事,反而是害了你。我言尽于此,听与不听,全在你自己,望你三思,莫要贪恋一时的安稳,毁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话音落下,那陪伴了周承安二十二年的清冷女声,彻底消散,再也没有响起,无论周承安如何在心里默念、如何哀求、如何呼唤,都再也得不到半点回应,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狐仙,真的走了。

    

    周承安瘫坐在办公椅上,浑身冰凉,双耳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死寂,周遭同事的交谈声、打印机的声响、窗外的风声,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彻底陷入无声之中。他盯着同事的嘴唇,拼命辨认,可同事语速太快,他根本跟不上,只能看到对方嘴唇开合,却不知在说什么,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他终于意识到,狐仙是真的离开了,往后,再也没有人帮他传音提点,再也没有人帮他应对工作,他的耳聋,再也瞒不住了。

    

    可即便到了这般境地,周承安依旧放不下心中的贪恋,他舍不得这份工作,舍不得体制内的安稳,舍不得八年之后的退休金,他心存侥幸,觉得狐仙是危言耸听,觉得自己即便没有狐仙相助,靠着多年混日子的经验,靠着辨认唇语,也能勉强蒙混过关,熬过考核,继续混到退休。

    

    他抱着一丝侥幸,不肯听从狐仙的劝告,不愿主动辞官,强撑着留在岗位上,试图继续隐瞒自己的耳疾。

    

    可没有了狐仙的相助,他的伪装,如同纸糊一般,一戳就破。

    

    起初,同事们只是觉得他最近状态不好,反应变慢,别人跟他说话,他总要愣半天,才能勉强回应,而且常常答非所问,开会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像是在走神。

    

    领导找他谈话,安排教研督导工作,他盯着领导的嘴唇,拼尽全力辨认,却还是听错了大半,把工作安排搞错,本该统筹的教研活动,他漏记了时间,本该上报的材料,他搞错了内容,接连出了好几个小差错。

    

    同事们渐渐觉得异样,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疑惑,几分不解,平日里和他交好的同事,主动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只能强装镇定,说自己最近没休息好,搪塞过去。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随着考核日期越来越近,单位的工作越来越忙,对接上级的事务越来越多,周承安的破绽,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

    

    一次市局领导带队来崇安检查教研工作,召开专项汇报会,周承安作为教研督导,需要上台汇报全县教研工作情况,还要现场应答市局领导的提问。

    

    上台之前,周承安手心全是冷汗,浑身发抖,盯着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心里慌得厉害,他只能照着稿子念,可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台下的动静,语速忽快忽慢,语调平淡,毫无逻辑,念错了好几处数据,台下的领导、同事,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汇报结束后,市局领导现场提问,询问关于乡村教研帮扶、青年教师培养的具体措施,问题语速较快,内容专业,周承安盯着领导的嘴唇,根本辨认不出问题内容,站在台上,脸色惨白,眼神慌乱,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彻底僵在那里。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疑惑,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诧异。

    

    县教育局局长坐在台下,脸色铁青,狠狠瞪着周承安,眼神里满是怒火与不满。

    

    周承安站在台上,手足无措,双耳死寂,听不到半点声音,只能看到台下众人异样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彻底露馅了,耳聋的秘密,再也瞒不住了。

    

    会议中途,周承安被主任叫下台,带到办公室,主任脸色凝重,直接问他是不是听力有问题,周承安再也瞒不下去,只能低着头,承认自己天生重度耳聋,二十多年来,全靠旁人提点,才勉强应对工作。

    

    真相大白,整个教师发展中心都炸开了锅,同事们震惊不已,谁也没想到,这个在岗位上安稳待了二十二年的督导,竟然是个耳聋之人,平日里的沉稳靠谱,全是伪装出来的。

    

    市局领导得知此事后,极为震怒,认为周承安隐瞒身体状况,混岗多年,尸位素餐,贻误教研工作,责令崇安县教育局严肃处理。

    

    紧接着,全县教育系统岗位考核正式开始,周承安业务能力平庸,实操考核一塌糊涂,再加上隐瞒耳疾、混岗多年的问题,被列为重点处理对象。按照规定,本应直接辞退,可念及他在体制内待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终做出处理决定:撤销教研督导职务,调离县教师发展中心,贬至最偏远的岭头乡教辅站,担任普通教辅人员,薪资大幅下调,取消各项评优评先资格,留岗察看。

    

    岭头乡是崇安县最偏远的乡镇,山路崎岖,交通不便,教辅站更是清闲得近乎闲置,薪资低,条件差,与县教师发展中心的体面安稳,天差地别。这一处理结果,相当于把周承安打入谷底,不仅丢了体面的岗位,降了薪资,还颜面尽失,成了整个教育系统的笑柄。

    

    处理决定下来的那天,周承安瘫坐在家里,老泪纵横,悔恨不已。他想起狐仙临行前的劝告,想起狐仙劝他主动辞官、保全晚节的话语,字字句句,犹在耳边,可他偏偏贪恋禄位,心存侥幸,不肯听从,最终落得这般下场,丢了体面,降了薪资,晚节不保,受尽旁人指指点点。

    

    他四处托人,找老领导、老同事帮忙说情,希望能从轻处理,留在县里,不要调往偏远乡镇,如同原着中那位司训一般,求当道者为之缓颊,可他混岗多年,尸位素餐,本就理亏,再加上改革当下,无人敢为他求情,所有的求情,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没过多久,周承安便收拾行李,独自一人,前往偏远的岭头乡教辅站报到。曾经在县里体面安稳的教研督导,如今成了偏远乡镇的普通教辅人员,薪资微薄,条件艰苦,整日面对着空荡荡的教辅站,无人交流,无人问津,受尽孤寂与冷落。

    

    他再也不用伪装,不用强撑着应对工作,可这份清闲,对他而言,却是无尽的煎熬。他每日坐在教辅站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山路,想起自己二十二年的体制内生涯,想起狐仙相伴的日子,想起狐仙的劝告,心中满是悔恨,却又无处诉说。

    

    他常常在夜里,独自坐在床边,默默呼唤狐仙,可再也听不到那清冷的女声,再也得不到半点回应,狐仙早已离去,缘分彻底散尽,留下他独自一人,承受自己贪恋禄位带来的苦果。

    

    岭头乡的日子,孤寂又清苦,周承安的身体,也渐渐垮了下来,整日郁郁寡欢,食欲不振,没多久便瘦得脱了相,满头白发,看起来比同龄人苍老了十几岁。

    

    曾经的同事、朋友,渐渐与他断了联系,没人愿意和一个混岗被黜的人来往,他成了孤家寡人,守着偏远的教辅站,在悔恨与孤寂中,度日如年。

    

    他终于明白,狐仙的劝告,句句都是金玉良言,自己如同提线木偶,没有了狐仙的提点,便一事无成,五官俱废,贪恋一时的禄位,不肯急流勇退,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晚景凄凉的下场,天道循环,因果不爽,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崇安县教育系统里,周承安的事,渐渐成了一段隐秘的异闻,有人说他命不好,有人说他贪得无厌,也有人说,他身边曾有灵物相助,只是他不听劝告,自食恶果。

    

    这段现代版的司训异闻,如同聊斋旧志,在小城里悄悄流传,警示着世人,莫要贪恋禄位,莫要尸位素餐,莫要不听良言,否则,即便有灵物相助,即便一时蒙混过关,终究难逃因果,终会自食恶果。

    

    耳疾缠身赖狐仙,

    

    混岗尸位度流年,

    

    良言劝辞官禄远,

    

    贪心不改恋俸钱,

    

    一朝仙去原形露,

    

    失职遭贬愧前贤,

    

    聊斋司训今犹在,

    

    莫因贪念误残年。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