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浙西仙霞岭,藏着江南最幽深的山野气韵。连绵的青山裹在漫山的新绿里,古驿道顺着山势蜿蜒,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道旁古木参天,竹林葱郁,山涧流水潺潺,鸟鸣清越,偶有山风拂过,卷着草木与野花的清香,漫过层层山峦,静谧得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喧嚣。
这条古驿道,是古时浙闽交界的通商要道,如今早已少有人行,只剩几处废弃的山舍、残破的石亭,静静立在深山之中,守着岁月流转。岭间藏着一处无人知晓的山谷,谷中有一洞,名唤三仙洞,洞口常年有涓涓细流环绕,洞内清幽,相传藏着山中灵物,修行千年,化为人形,偶尔出山,与尘世之人相逢,留下一段段奇谈,只是鲜少有人亲眼得见,只当作山野间的传闻,代代流传。
沈砚今年二十七岁,是一名专职的文旅撰稿人,专攻古村人文与山野志怪笔记,此次孤身奔赴仙霞岭,是为了撰写一本关于浙西古驿道与深山民俗的书稿。他偏爱山野的清幽,更痴迷于那些流传在民间的志怪奇谈,总觉得深山之中,藏着尘世没有的灵秀与奇遇,故而避开游人如织的景区,专挑人迹罕至的古驿道前行,一路走走停停,记录沿途的风物,寻访当地的老人,搜集散落的民间故事。
他自小性子沉静,不喜闹市,偏爱独处,尤爱古籍与诗文,棋艺也颇有造诣,平日里闲暇时,常独自对弈,或是伏案写诗,身上带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与这清幽的山野,格外契合。
这日,沈砚沿着古驿道往深山行去,计划赶往岭间最后一处古村,寻访村中老人,记录驿道的过往旧事。清晨出发时,天色尚且晴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影斑驳,行至半途,天色骤然阴沉,乌云密布,山风陡然变得急促,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转瞬化作倾盆暴雨。
雨势迅猛,山间雾气骤起,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古驿道湿滑难行,四周皆是密林,无处避雨。沈砚身上只带了一把便携的折叠伞,根本抵挡不住这狂风暴雨,衣衫瞬间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凉意刺骨。他辨不清方向,只能顺着驿道,朝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处屋舍轮廓,艰难前行,只想寻一处避雨之地,待到雨势减小再赶路。
暴雨滂沱,山路难行,沈砚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与雨水中跋涉了近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那处屋舍跟前。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老式山舍,木质结构,青瓦覆顶,看着有些年头,却收拾得格外整洁,院落围着低矮的竹篱笆,院内种着几株山茶与兰草,即便在暴雨中,也透着一股清雅之气。山舍的木门虚掩着,屋内透出淡淡的灯光,在昏暗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温暖。
沈砚站在竹篱笆外,抬手擦去脸上的雨水,心中满是庆幸,若是没有这处山舍,他怕是要在暴雨中淋透,染上风寒。他轻轻叩响木门,声音恭敬,隔着雨幕喊道:“请问有人吗?途遇暴雨,可否借避一时,待雨停便走。”
叩门声落下不过片刻,木门便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素色棉衫的男子探出头来,看着门外浑身湿透的沈砚,眉眼温和,没有半分讶异,语气平和地说道:“风雨骤至,山路难行,先生快请进避雨,不必客气。”
沈砚连声道谢,迈步走进山舍,刚一进门,便察觉屋内还有两人,皆是气质不凡,谈吐儒雅,全然不像寻常的山民。
屋内陈设极简,却雅致非凡,正中摆着一张原木方桌,几把木椅,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几方砚台、几卷古籍,还有几样小巧的山石摆件,另一侧的案几上,放着一副围棋,黑白棋子分列两侧,茶香袅袅,在屋内弥漫,温润清雅,毫无山野的粗鄙之气。
屋内坐着的两人,一人身着浅灰长衫,身形清瘦,眉眼疏朗,手持一卷古书,正静静品读;另一人身着深褐布衣,面容温润,气质敦厚,正烹茶煮水,动作舒缓,神情闲适。加上开门的素衫男子,三人皆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气质超旷,谈吐儒雅,一看便知是隐居深山的雅士。
素衫男子引沈砚到桌前坐下,转身取来干净的毛巾,递给他:“先生先擦擦雨水,莫要着凉,我这便去煮碗姜茶,驱驱寒气。”
沈砚接过毛巾,连连道谢,擦拭着脸上与身上的雨水,看着眼前三位雅士,心中暗自讶异,这深山之中,竟藏着这般清雅之人,实在难得。
待沈砚擦净雨水,素衫男子端来热气腾腾的姜茶,四人围桌而坐,素衫男子率先开口,语气谦和:“在下谢秋衡,隐居在此,这两位是我的挚友,佘丰林、麻西池,皆是喜这山野清幽,在此长居,不问世事。”
沈砚闻言,连忙起身拱手,自报身份:“在下沈砚,专职文旅撰稿,此次赴仙霞岭,为寻访古驿道旧事,途遇暴雨,误入此地,叨扰三位先生,实在抱歉。”
“相逢即是有缘,何来叨扰之说。”佘丰林放下手中古书,眉眼疏朗,笑着开口,“先生既为寻访山野人文而来,想必饱读诗书,深谙文墨,我三人隐居深山,甚少与外人相逢,今日遇先生,也是一段机缘,不妨暂且放下赶路之事,避雨闲谈,共度这雨夜。”
麻西池也笑着附和,将烹好的热茶,一一斟入杯中,推到沈砚面前:“山间粗茶,不成敬意,先生尝尝。”
沈砚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香醇厚,回甘绵长,心中愈发觉得这三人不凡,谈吐超旷,气质清雅,绝非寻常之人。他本就爱诗文、喜棋艺,与三人谈及古驿道的风物、山野的趣事、诗文的意趣、棋道的精妙,竟是相谈甚欢,毫无生疏之感,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友,相见恨晚。
四人从清晨谈到日暮,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倒愈发猛烈,山风呼啸,雨声潺潺,屋内灯火温润,茶香袅袅,谈兴愈发浓厚。
谢秋衡看着窗外的暴雨,笑着说道:“雨势如此之大,山路泥泞难行,先生今夜怕是无法赶路,不如便在此留宿一晚,待明日天晴,再启程不迟。”
沈砚闻言,心中虽有顾虑,却也知晓雨夜山路确实难行,加之与三人相谈甚欢,心中颇有不舍,便点头应允:“如此,便再次叨扰三位先生,实在过意不去。”
“先生客气,相逢有缘,留宿一晚又何妨。”佘丰林笑着说道,“山野之中,无甚珍馐美味,唯有粗茶淡饭,薄酒几盏,还望先生莫要嫌弃,我三人与先生,不妨把酒言欢,共度此夜。”
说罢,麻西池起身,从屋内的木柜中,取出一坛自酿的米酒,还有几样山间野味与素斋,皆是清淡雅致,摆上桌面,四人围坐,斟酒举杯,开怀畅饮。
米酒醇厚,入口绵柔,没有烈酒的辛辣,反倒带着一丝清甜,四人纵酒畅谈,谈诗文格律,谈棋道精妙,谈山野逸闻,谈尘世变迁,言语间皆是超旷豁达,毫无世俗的功利与浮躁,沈砚只觉心中畅快,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沉醉在这雨夜的相聚之中,不觉日暮,更不觉夜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谈兴正浓,谢秋衡看着案几上的围棋,笑着提议:“空谈不如对弈,我看先生眉宇间藏着棋韵,想必棋艺不凡,我三人皆好棋道,不如与佘兄对弈一局,以棋会友,岂不美哉。”
沈砚自幼习棋,钻研多年,棋艺颇有心得,闻言欣然应允:“承蒙先生不弃,晚辈便献丑了。”
佘丰林起身,与沈砚来到案几前,分坐两侧,执子对弈。佘丰林执黑先行,落子沉稳,布局开阔,棋风疏朗大气;沈砚执白应对,落子精妙,攻守兼备,棋风温润灵动。
两人对弈,落子无声,屋内只剩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还有窗外的风雨声,谢秋衡与麻西池坐在一旁,静静观棋,不言不语,神情专注。
棋局过半,厮杀渐酣,佘丰林棋路开阔,步步紧逼,却不失儒雅;沈砚沉着应对,守中带攻,丝毫不落下风,两人棋逢对手,难分伯仲,对弈良久,终是沈砚略胜一筹,险胜一子。
佘丰林落下最后一子,笑着摇头,语气赞叹:“先生棋艺精妙,心思缜密,我自愧不如,先生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造诣,实在难得。”
沈砚连忙谦逊:“佘先生过奖,只是侥幸胜出,先生棋风大气,晚辈受益匪浅。”
对弈过后,四人兴致更浓,麻西池笑着提议:“对弈毕,不如再赋诗联句,各咏山野一物,以记此夜相聚之缘,如何?”
三人皆是赞同,沈砚也欣然应允,自幼喜爱诗文的他,正有此意。
麻西池率先开口,望着窗外的山涧流水,轻声吟道:“涧水潺潺绕碧山,幽居深谷忘尘寰。”
佘丰林紧随其后,看着案几上的古籍,朗声续道:“闲翻书卷消长日,静对棋枰度等闲。”
谢秋衡看着院内的兰草,温声吟道:“兰生幽谷无人识,自吐清芬伴岁寒。”
沈砚望着窗外的风雨与青山,心中有感,轻声收尾:“相逢雨夜皆缘法,一醉方休忘路还。”
四句联罢,四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满是畅快。这联句诗,无半分雕琢之气,皆是心中所感,贴合山野清幽,更记此夜仙凡相逢之缘,意境悠远,余味绵长。
四人又饮了几杯酒,谈至夜半,沈砚连日赶路,加之饮酒微醺,渐渐泛起困意,眼皮沉重,睡意袭来。
谢秋衡见状,笑着起身:“先生困了,我已备好客房,先生且去歇息,明日天晴,再叙不迟。”
说罢,谢秋衡引着沈砚,来到山舍西侧的一间客房,客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桌一椅,被褥干净整洁,透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格外舒适。
沈砚酒意上涌,困意难挡,连声道谢,来不及洗漱,也来不及脱尽衣衫,便和衣躺在床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更不知身边相伴之人,并非尘世凡客。
这一夜,暴雨依旧滂沱,山风呼啸,屋内灯火温润,三位雅士静坐堂中,直至天明,方才悄然离去。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山林,洒进深山,暴雨终于停歇,山间雾气缭绕,空气清新,草木愈发青翠,山涧流水潺潺,鸟鸣清越,一派雨后初晴的清幽景致。
沈砚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他睁开眼,缓缓坐起身,酒意已散,头脑清醒,只是刚一睁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满心错愕,浑身僵住。
他身处的,并非昨夜雅致的客房,而是一处空旷的山谷之中,身下是柔软的青草,身旁是涓涓细流,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影斑驳,哪里有半分山舍的影子,哪里有雅致的客房,昨夜的原木方桌、博古架、围棋、灯火,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砚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山谷清幽,古木参天,唯有一处石洞,立在不远处,洞口水流涓涓,环绕左右,洞壁光滑,隐约可见些许刻痕,清幽静谧,透着一股灵秀之气。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满是惊骇,以为自己昨夜是醉酒做梦,可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衫虽干,却还带着昨夜雨水与米酒的气息,手中竟还攥着一方素笺,素笺上,是昨夜四人联句的诗句,笔墨清雅,字迹飘逸,绝非梦境所能有。
他又摸了摸怀中,竟还藏着三枚小巧的信物,一枚形似蟹钳,一枚形似蛇形,一枚形似蛙状,皆是温润的玉石所制,触手生温,透着一股灵气,显然是昨夜三位先生,悄悄放入他怀中的。
沈砚站在山谷中,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诗笺与怀中的信物,又看着眼前的石洞与涓涓流水,心中惊骇不已,昨夜的相聚,绝非梦境,那三位气质超旷的雅士,也绝非寻常的隐居之人,这深山之中,定有玄机。
他定了定神,沿着山谷,缓缓走到石洞跟前,细细打量,石洞清幽,洞内干净整洁,并无杂物,只有几处天然的石座,像是有人常在此处静坐,洞口的水流,清澈见底,水底鹅卵石圆润,鱼虾嬉戏,灵气十足。
沈砚在洞口伫立良久,心中思绪万千,却始终想不明白,昨夜的三位雅士,究竟是何人,为何清晨便消失不见,只留下诗笺与信物。
他不敢久留,怀揣着诗笺与信物,沿着山间小路,缓缓走出山谷,循着古驿道,往山下的村落行去,一路之上,心中满是疑惑与讶异,昨夜的奇遇,如同幻境,却又真实可触。
行至山下的古村,沈砚找到村中一位年过八旬的老者,老者世代居住在此,熟知山中的所有逸闻与旧事,沈砚将自己昨夜的奇遇,一五一十地告知老者,询问这山谷与石洞的来历,还有那三位雅士的身份。
老者听完沈砚的讲述,看着他手中的诗笺与怀中的信物,眼中满是讶异与敬畏,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道出了这深山之中的隐秘:“先生,你这是遇上仙了啊!这山谷中的石洞,名唤三仙洞,是我仙霞岭流传了数百年的灵地,洞中有蟹、蛇、蛤蟆三位灵仙,修行千年,化为人形,性情温和,超旷豁达,喜诗文,好棋艺,偶尔在雨夜出山,偶遇尘世中人,便相聚饮酒赋诗,待天明便归洞,从不伤人,更不扰尘世,只是极少有人能遇上,先生能得此奇遇,乃是天大的机缘。”
沈砚闻言,如遭雷击,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昨夜的谢秋衡,便是蟹仙所化,谢与蟹谐音,性情温和,喜居水畔;佘丰林,便是蛇仙所化,佘与蛇谐音,气质疏朗,好棋善文;麻西池,便是蛤蟆仙所化,麻与蟆谐音,性情敦厚,擅烹茶赋诗。三人正是《聊斋志异》中记载的三仙,千年修行,隐居深山,不扰尘世,只在机缘巧合之下,与有缘人相逢。
他手中的诗笺,是三仙与他联句所作,怀中的信物,是三仙赠予他的灵物,护他平安,助他顺遂,昨夜的山舍,不过是三仙幻化而成,待天明缘尽,便消散无踪,只留这三仙洞,见证这段仙凡相逢的奇缘。
沈砚站在老者面前,怔怔地听着,心中满是敬畏与庆幸,自己不过是赴山野采风,途遇暴雨,竟能遇上千年修行的三仙,与之饮酒、对弈、赋诗,共度一夜清幽时光,实在是此生难得的奇遇,是天大的缘法。
他向老者深深道谢,怀揣着诗笺与信物,告别古村,沿着古驿道,踏上归途,一路之上,心中再无赶路的急切,只剩对这段奇遇的感念,对三仙的敬畏。
回到家中,沈砚将三仙赠予的诗笺,精心装裱,挂在书房之中,将三枚灵玉信物,珍藏在锦盒之中,日日供奉,不敢有半分怠慢。
而这段仙霞岭遇三仙的奇遇,也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与事业。
他撰写的浙西古驿道与山野民俗书稿,文笔愈发温润清雅,字里行间透着山野的灵秀与仙缘的静谧,一经出版,便广受好评,畅销全国,成了业内备受赞誉的文旅撰稿人,事业顺遂,声名鹊起。
平日里,他身体康健,无病无灾,遇事皆逢凶化吉,诸事顺遂,生活安稳平和,再无烦忧。他知晓,这皆是三仙赠予的福泽,是这段仙凡奇缘,带来的善果。
自此之后,沈砚每年暮春,都会专程奔赴仙霞岭,来到三仙洞前,静静伫立,焚香感念,追忆那段雨夜相聚的时光,虽再也未曾见过三仙现身,却始终心怀敬畏,感念这份缘法。
他将这段遇仙的奇遇,悄悄记录在自己的笔记之中,不对外大肆宣扬,只当作自己心底最珍贵的记忆,藏在岁月深处。
浙西仙霞岭的三仙洞,依旧静静立在深山之中,涓涓流水环绕,灵气十足,三仙依旧隐居洞内,修行千年,不问世事,偶尔在雨夜出山,偶遇尘世有缘人,再续一段聊斋式的奇谈。
而沈砚与三仙的这段雨夜相逢、饮酒赋诗、对弈言欢的奇遇,也渐渐在浙西的山野间流传开来,成了一段现代版的聊斋奇闻,如同《聊斋志异·三仙》的旧韵,跨越古今,不变的是仙凡有缘、清雅相逢的意趣,是山野灵仙、豁达超旷的心性,藏在仙霞岭的青山绿水间,藏在流传的奇谈里,岁岁年年,余韵悠长。
暮春风雨锁仙峦,
驿路迷途遇雅贤,
把酒谈诗消永夜,
纹枰对弈结尘缘,
晨醒谷静踪难觅,
笺在怀中信物全,
始悟深山藏三仙,
聊斋奇话古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