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商队的老大挺着大肚子走了过来。他的肚子圆滚滚的,把皮质的腰带撑得几乎要崩开。
他站定在查克身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说的不算,查克。恐怕你确实得离开了,猎魔人。”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查克,“查克,你可以给他拿点食物和酒。”
查克叹了口气,只得乖乖照办。
他从板车上取下几块黑面包和一小袋麦酒,用粗麻布包好,递给卡维尔。卡维尔接过包裹,朝对方点点头,没有再多看商队的人一眼,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在马车上睡了一整个白天的卡维尔一点不觉得困。他没找别的地方落脚,直接走起了夜路。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他靠着猎魔人感知在黑暗中辨认方向,步伐不急不慢。
他打算去前面几里外的另一个十字路口搭别的便车。那里是几条商路的交汇处,经常有商队经过,运气好的话,天亮之前就能搭上另一辆。
但刚在那里待到后半夜,卡维尔就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那股味道很淡,混在夜风和泥土的气息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他全速往回赶。跑得飞快,比马跑起来还快,风在耳边呼啸,袍角在身后翻飞,靴底踩过碎石和枯枝,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但他还是来迟了一步。营地里到处都是尸体——护卫、车夫、还有那个被他揍过的队长。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着,有的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恐。
商队的人几乎被杀干净了,只剩下商队老大和两个人作为俘虏。
幸运的是,查克也在其中。他是第一个投降的——盗贼们从树林里冲出来的时候,他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双手高高举起,空空如也,跪得飞快,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和一个马车夫以及商队老大一起被捆住了手脚,用粗糙的麻绳勒了好几圈,打着死结。他们被强逼着跪在地上,排成一排,面朝着篝火。
袭击商队的不是吸血鬼,而是一伙手拿火铳和单手剑、身穿板甲衣的强盗。
他们从营地旁的树林子里冲出来,一下子就包围了商队。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映出他们脸上那些狰狞的、贪婪的笑容。
他们差不多有十几个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看上去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告诉过你,老捷克。”查克咬着牙,一脸愤愤地嘟囔道。
他的嘴唇在被绑住的时候磕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有卡伦在我们才安全!你这老顽固,你就那么坚信那些贵族老爷的鬼话?如果猎魔人是败类,那这些人呢?”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翻找货物的盗贼,“至少猎魔人不会杀人夺财!”
他顿了顿,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现在好了,你的伙计们全死光了!你的货物也没了!说不定连你的命也要交代在这!我记得你和你那个领主弟弟已经闹掰了是吧?现在可没人愿意给你出赎金了!”
老捷克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叹气。那口气像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又长又重,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悔恨还是认命的味道。
他赶走卡维尔是因为他清楚对方只是过客,一个迟早要离开的、不属于商队的陌生人。而他手底下这些护卫才是商队的根本,是他们日复一日地保护着货物、护送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危险的道路。
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老捷克不后悔赶走卡维尔。他只恨自己识人不明,找了一群酒囊饭袋。
那些平日里吹嘘自己如何英勇、如何了得的护卫们,在刀光火把面前,跑得比谁都快,死得比谁都惨。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不再说一句话。
“那是谁?”
一个手里拿着六管火铳的强盗突然开口喊道。
他站在营地边缘的土坡上,火铳架在胳肢窝处,铳口指向黑暗中那个正在快速移动的模糊轮廓。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个黑色的、正在变大的影子。
“有人过来了!”他身边的同伴猛地站起身,手搭在腰间的单手剑上,指节攥得发白。
“杀了他!你在等什么?”另一个声音从篝火旁边传来,又急又怒,像是在训斥一个反应迟钝的下属。
“砰——!”
那声铳响在夜空中炸开,闷雷般滚过营地,震得篝火堆里的火星都跳了起来。
弹丸从枪口冲出,撕开空气,拖着一道灼热的气流,直直地朝那道黑影飞去。
火光闪烁的瞬间,照亮了强盗脸上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像是在等待什么好戏上演。
然后他的笑容就凝固了。
“该死的!”他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用剑砍飞了弹丸!”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营地上弹了好几下,震得不远处马车的麻袋都跟着颤了颤。他的手还在发抖。
此话一出,所有强盗顿时不淡定了。
有人站起身,有人往后退,有人把手里的火铳攥得更紧,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柄。
他们都知道这里是血族和人类领土的边界,在这片三不管的地带,碰到什么样的家伙都不奇怪。
有嘴里叼着人头的食人魔,有浑身长满鳞片的蜥蜴人,有嗜血的吸血鬼贵族。但能用剑砍飞弹丸的家伙...基本上只有一种。
“他过来了!拦住他!不,不!他太快了!他是——”
强盗一句话还没说完,脑袋就和身体分了家。
那颗头颅在火光中翻滚了两圈,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恐”两个字上,然后“噗”地一声落在地上,滚进了一堆还在冒烟的篝火灰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