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佑盯着窗外那片暖洋洋的阳光,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昨晚上发生的那些事光怪陆离。
怪物、触手、那个挡在他前面的人、那团蓝光、那套铠甲、还有那个叫路明非的他到现在都觉得像是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长、很乱很乱的梦。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因为他身上到处都疼。
左肩、右腿、后背、还有那四个被骨刺钉穿的地方,每一处都在用最真实的方式告诉他:那些都是真的。
他试着动了动,疼得龇牙咧嘴。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医药费。
刘安佑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住的是什么病房?
他开始仔细看着这个房间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还有旁边那些他看着就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这绝对不是普通医院的那种多人间!
这得多少钱?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想要去找护士问问,想要赶紧办出院手续,想要在那些账单把他压垮之前逃出去——
门开了。
一个高高的青年走进来。
刘安佑的动作僵在半中央,像一只突然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那个人穿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衣摆都快垂到膝盖了。
典型东亚面孔,黑发黑眸,眉目清秀,眼角微微下垂,刘海刚好过额头,看起来年纪不算大,顶多二十出头。
但刘安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质。
说他年轻吧,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不像是年轻人该有的。
那种看什么都淡淡的、像是早就见惯了的感觉,刘安佑只在那些活了五六十岁的人身上见过。
可说他老吧,他那张脸明明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霸道,沧桑,还有点……懒洋洋的?
那人看见刘安佑挣扎着要起来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倒是年轻多了,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思。
“躺着躺着,”
他摆摆手,走过来
“别急着起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刘安佑被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那个半坐不坐的姿势,又疼又尴尬。
他慢慢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人。
那人走到旁边的空病床边上,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累死了……”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刘安佑
“话说……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医药费的事?”
刘安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
那人看他的表情,又笑了。
“你这表情太明显了,”
他说
“就跟那些看见账单就脸绿的学长学姐们一模一样。不过放心啦,已经付过了。”
刘安佑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那……那怎么行?”他的声音有点发飘,“这……这得多少钱?我……”
“哎——”
那人抬手打断他
“打住打住。别跟我算这个。我们那边有专门的财务,专门管这种烂账。你要真想还,找他们算去,别找我。我就是个干活的。”
刘安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从来没有人替他付过什么东西。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自己扛着、自己想办法的人。
现在突然有个人跑过来说“付过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那人靠在床边,歪着头打量他。
那目光不刺人,就是很普通的看,但刘安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往下缩了缩,想把身上那些伤口藏起来,想把自己藏起来。
“你这么年轻,”
那人突然开口
“就当上他们的头头了?”
话一出口,刘安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叫什么问题?
但那人听了,居然没生气,反而乐了。
“头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玩的东西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不过你这话里那意思,我怎么听着像是‘这么年轻就当这么大的官,这部门是不是太随便了点儿’?”
刘安佑的脸腾地红了。
这人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安啦,”
那人摆手
“我本来就是随便的人。而且我们这组织,也确实挺随便的。”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路明非,就是昨天晚上那副银色铠甲”
刘安佑点头。
他记得这个名字。
昨晚上那个人说“路明非”的时候,他就记住了。
“我们这个组织呢,叫阿瑞斯。”
路明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成立也没多久,几个月吧。不过底子还不错,毕竟是从卡塞尔学院和那些什么秘党手里接过来的。人脉、资金、技术,都现成的。所以虽然才几个月,但混得还行。”
刘安佑听得云里雾里。
卡塞尔学院?秘党?这都是什么?
路明非看他那表情,又笑了。
“听不懂是吧?没事,我也听不懂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天天念叨的那些东西。反正你就知道,我们是个专门处理那种怪事的组织就行。”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指了指刘安佑的腰。
“对了,那个东西,你知道它还在你身上吗?”
刘安佑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条腰带。
那东西此时扣在他腰上,召唤器还插在正中央,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它居然还在。
他昨晚上经历了那么多事,被抬上担架,被送进医院,被扎针输液,这条腰带一直都在?
刘安佑伸手去解。
没有反应。
他又解了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他使劲掰、使劲扯、使劲拽但那条腰带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他身上了一样。
刘安佑的脸白了。
“这……这东西……”
“取不下来是吧?”
路明非靠在床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正常。毕竟这玩意儿似乎现在认你为主了,就算是我也解不开。而且说明一下这是我朋友的东西”
刘安佑抬起头。
“你朋友?”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但刘安佑看见了那一秒里他眼睛里闪过去的东西。
“对,”
路明非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朋友。这东西是他的。”
他指了指那条腰带。
“这是我们那边的一种装备,叫飞影铠甲召唤器。我朋友……他叫陈超,是第一个用这东西的人。后来出了点事,他把这东西藏起来了,用一种叫‘伏藏’的法子。藏到哪儿去了,藏到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
“然后他就……嗯,暂时离开了。这东西就失踪了。我们找了好久,一直没找到。”
刘安佑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条泛着蓝光的腰带。
“那它怎么会……”
“我也想知道。”
路明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刘安佑看不懂的……期待?
“我们查过你的资料,”
他说
“刘安佑,十六岁,老家西安边上一个小村子,跟着父母来上海,现在一个人住,在重点高中读书。成绩还不错,平时打工养活自己,父亲……身体不好。”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简历。
但刘安佑听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知道。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了,毕竟对方可是特殊部门的人。
刘安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你别多想,”
他说
“我们查这些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知道,能被这东西选中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说实话,我挺好奇的。陈超那家伙,活着的时候是个技术宅,一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破铜烂铁念念叨叨。他藏东西的手法,那叫一个变态。我们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地方,差点把地皮都掀了,什么都没找到。结果你倒好,什么都没干,它就自己跑出来了。”
刘安佑抬起头。
“我什么都没干……”
“对,什么都没干。”路明非摊手,
“所以我才好奇。你到底干了什么,让这东西觉得你值得?”
刘安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他只是趴在那个泥坑里,快要放弃的时候,想起了母亲的手电筒。
然后那团光就出现了。
然后它就自己扣上去了。
他要怎么跟这个人解释这个事?
路明非看他不说话,也没追问。
他只是靠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暖洋洋的阳光。
“不过还真是怀念呀,”
他突然说
“我小时候其实没什么朋友,上学之后才认识这么一个朋友,还真是怀念那个时候一起上网的日子,啃几天的馒头,攒几块钱,到时候晚上偷偷溜去网吧,买一瓶营养快线,和他对决,这一晃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那个人,看着疯疯癫癫的,其实比谁都清醒。他做那些研究、造那些东西,不是为了别的,就只是想帮我,帮我这个唯一的朋友。”
他转过头,看着刘安佑。
“这东西选了你,肯定有它的道理。我不知道是什么道理,我也不知道你以后会怎么样。但是——”
他站起来,走到刘安佑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要麻烦你配合我们一下。这东西既然在你身上,我们总得搞清楚它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放心,我们不会对普通人做过分的事。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毕竟这东西没你,我们也不知道上哪找去。”
刘安佑看着那只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父亲的手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父亲还没疯,还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咱们家就靠你了”。
他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
路明非收回手,重新坐回那张空病床上
“没人指望你什么都知道。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
他看着刘安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认真。
“你昨晚上站起来了。你穿上那套铠甲,挡在那个女人面前。你做了你能做的事。这就够了。”
刘安佑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自己腰上那条泛着蓝光的腰带,看着那光在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窗外,冬日的暖阳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