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人的瞳孔里,那柄剑正在变大。
路明非从燃烧的车顶跳下,风衣在身后展开,像一只夜鸟敛翼。
白袍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还提着箱子,左臂横在胸前,掌心朝外,五指微分。
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起手,既能格挡也能推掌,进可攻退可守,从腕到肩的角度、从掌根到指尖的力道分配,精确到可以用量角器和弹簧秤来检验。
但他的手在抖。
他张开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尖锐
“自由射击!”
比他正常的语速快了将近一倍。
声音在高架桥的混凝土护栏之间弹跳,被对面那堵隔音墙反射回来,形成了短暂的回声。
车门被从里面蹬开,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门板撞在门框的限位器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从里面撑住。
人从车里涌出来。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
他们的衣着统一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
他们下车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
这在战术上叫做“同时展开”目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形成火力覆盖,不给目标留下任何反应的空隙。
他们手里都有枪。
MP5。德国造。枪身短,射速快,后坐力小,适合近距离城市作战。
保险在出车门的瞬间已经拨到了半自动档。
全自动扫射看起来吓人,但在真正的近距离战斗中,半自动的精准点射远比泼水式的扫射致命。
枪口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指向。
白袍人喊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路明非距离最近的那把枪还有七米。
七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距离足够完成一次冲刺,但不够躲开二十一把枪的第一轮齐射。
对于混血种来说,这个距离介于“很近”和“太远”之间。
对于路明非来说嘛……
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而后……黄金瞳点亮。
瞳孔从深棕色变成了炽金色,一瞬间完成。
枪响了。
第一声枪响和最后一声枪响之间的间隔比一次眨眼还短,但路明非听得清清楚楚
不仅是先后顺序,还有每一颗子弹的出膛速度、旋转方向、弹道弧度。
他的听觉在黄金瞳亮起的那一瞬间被推到了极限。
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是每秒三百四十米。
子弹的出膛速度大约是每秒四百米。
这意味着子弹追上自己的声音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但对于路明非来说,那个时间差足够他做出判断。
而后他的右脚动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慢到可以看清楚,但组合在一起,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第一颗子弹从他左耳旁边飞过去。
距离大约一寸。
弹头切割空气产生的气流在他耳廓上留下一道凉意,像有人用一根冰棍在他耳朵上划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颗子弹。
因为第二颗已经到了。
他的身体在右脚落地的同时开始向左倾斜。
倾斜的角度不大大约五度。
但这五度刚好让第二颗子弹从他的右肩上方飞过,擦着风衣的领子,带走了一小片布料。
布料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他身后,被第三颗子弹钉在地上。
第三颗子弹的目标是他的眉心。
它在空中飞行了七米,穿过了两辆车之间的缝隙,绕过了白袍人提箱子的右手,精准地、直线地、不可阻挡地朝他的眉心飞来。
路明非的头偏了一下。
偏的幅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闪避都小大约三度。
眉心从子弹的弹道上移开了不到两厘米。
那颗子弹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白袍人的瞳孔在这一刻放大了一点。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路明非不是在被动的躲。他在主动地、精确地、像下棋一样地安排每一颗子弹的轨迹。
子弹的弹道在他身体周围画出了一个虚拟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安全区域。
那个区域的边界随着每一颗新子弹的加入而不断调整、收缩、变形,像一个不断变化形状的气泡,把他包裹在中间。
绝对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情。
然而下一秒
路明非开始移动。
他的步伐不再是简单的闪避。
他的脚掌每一次触地都精准地踩在某个子弹落点之间。
他的身体在枪林弹雨中穿行,姿态不像奔跑,更像滑行。
脚掌贴着地面滑动,膝盖微曲,重心始终保持在同一个水平面上,没有起伏,没有停顿。
风衣在身后飘动,被子弹撕出了几个洞。
他的头在微微摆动,肩膀在微微转动,腰在微微扭转。
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刚好够让一颗子弹从身体旁边滑过去。
没有用任何言灵。
这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实力碾压。
西装暴徒中,有人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们的弹匣在高速射击中迅速消耗,MP5的三十发弹匣在不到两秒内被打空了大半。
有人开始换弹匣。
右手食指离开扳机,左手从战术背心上抽出新弹匣,旧弹匣释放钮按下,空弹匣从握把中滑出,新弹匣插入,右手掌根拍击弹匣底,拉机柄后拉,复位
这一套动作在训练场上他们做过几千次,最快可以做到一秒八。
但路明非没有给他们一秒八。
他的手伸出来了。
五指并拢,掌心朝下,手臂从肘部开始向前延伸,像一条蛇从洞穴里探出头来。
那只手的目标是一个正在换弹匣的暴徒。
暴徒的左手还握着新弹匣,右手刚从拉机柄上移开,枪口朝下,保险还开着,但子弹还没有上膛。
在这个瞬间,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火力的人。
路明非抓住了他的枪。
准确地说,是抓住了枪管。
五指扣住MP5的枪管,指节刚好卡在枪口制退器的凹槽里。
金属在掌心中发烫,但路明非没有松手。
他的手腕一转。
枪管在掌心里旋转了九十度。
而暴徒的手指还没有来得及适应这个偏移枪就到了路明非手里。
暴徒的双手还维持着握枪的姿势,十指张开,掌心相对,像一个正在鼓掌的人突然被人抢走了拍子。
路明非的左手接住了枪。
保险从“半自动”拨到了“全自动”。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三秒。
这时,枪声再次响起。
MP5的射速是每分钟八百发。
路明非扣住扳机不放,子弹从枪口里喷出来,一条由黄铜弹壳和火药燃气构成的、炽热的、不可阻挡的线。
子弹打在暴徒们手中的枪上。
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地命中一个目标,没有浪费,没有流弹,没有跳弹。
十秒钟。
枪变成了废铁。
暴徒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扔掉废枪从腰间拔出手枪,有人直接冲上来挥拳,有人后退寻找掩体,有人站在原地发愣。
路明非把打空弹匣的MP5扔在地上。
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很脆,像一面锣被敲了一下。
他迈出了第一步。
步伐的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公园里散步。
但他的身体在移动的过程中做出了一系列复杂的动作
右手迎上一个冲上来的拳头,五指张开,扣住对方的腕关节。
拇指按在尺骨茎突上其余四指扣在桡骨上,指节之间的缝隙刚好卡住骨头之间的缝隙。
手腕一转。
暴徒的手臂从肘部开始向外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
肘关节从鹰嘴窝里滑出来,像一颗珠子从碗里滚出来。
那个人还来不及叫出声,路明非的左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
掌根贴住胸骨,手指张开,力量从掌根涌出,像潮水漫过堤坝。
暴徒的双脚离地,身体向后飞去,撞在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三个人滚在一起,像三颗被撞散的台球。
路明非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这个人没有冲上来。
他后退了两步,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左手托住右手的腕部,双手持枪,枪口指向路明非的眉心。
标准的韦弗式持枪姿势。
他在等。
等一个稳定的射击窗口期
人的行动是有规律的。
脚步的节奏、重心的转移、躯干的摆动,这些都会在某个瞬间形成一个短暂的、静止的节点。
那个节点就是射击窗口。
暴徒在等那个节点。
路明非的步伐看起来随意,但每一个落点都经过精确计算,不过这也只是他留下的陷阱而已。
果不其然,暴徒扣动了扳机。
在那个他认为的节点上。
但路明非的节奏在那个节点出现的前零点零五秒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变化
这些“一点点”加在一起,让他的眉心在那个射击窗口出现的瞬间,从子弹的弹道上移开了一寸。
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路明非已经到了暴徒面前。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掌根朝前,指尖朝上,手掌像一面盾牌一样推向暴徒的面门。
暴徒的视线被那只手掌挡住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之后,手掌移开。
但路明非不在那里了。
他在暴徒的右侧。
左手从侧面探出,扣住暴徒持枪的手腕,拇指按在腕关节的尺侧,其余四指扣在桡侧。
向外一拧。
枪从暴徒手中滑落。
路明非的右手在枪落地的过程中接住了它。
枪身落在他的右脚脚背上,他轻轻一挑,枪弹起来,左手接住,枪口对准某个方向,拇指拨开保险,食指扣住扳机。
而此时另一个个人正在从腰间拔出一把刀。
他拔刀的动作很快,但路明非的动作更快。
枪声响起
一颗子弹打在那把刀的刀身上。
刀脊被击中,刀身从中间折断,前半截飞出去,插进沥青路面,后半截还握在暴徒手中。
暴徒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刀,脸上满是惊恐。
路明非把枪扔了。
枪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出去,停在一摊汽油里。
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暴徒。
时间过去了不到三十秒。
这些暴徒也没剩几个。
而白袍人在路明非接住第一把枪的时候就开始跑了。
他的判断很准确这个人不是他能对付的。
二十一个训练有素的枪手,居然打不中一个没有用任何言灵的人。
这不是实力差距的问题,这是维度差距的问题。
像一个二维平面上的生物试图攻击一个三维空间里的物体
你根本够不到他。
白袍人跑向桥下。
高架桥的护栏外面是绿化带,绿化带
他只要钻进地下通道,就有机会甩掉路明非
他的左脚已经踩上了护栏的基座。
右脚离地,身体前倾,重心从脚掌移到脚尖,从脚尖移到护栏外的虚空
然后他停住了
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扣住了他的后颈。
五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扣在颈椎两侧的肌肉上,无名指和小指扣在斜方肌上,拇指按在枕骨下方的凹陷处。
那个位置叫做“风池”。
中医说按这里可以治头痛。
格斗术说按这里可以让人全身瘫痪。
白袍人的身体在手指扣上来的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的神经信号在那五根手指的压力下被截断了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脚。
黑色的皮鞋,鞋面没有灰尘,鞋底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防滑纹路。
鞋尖朝着他,距离不到一尺。
他的视线沿着那双鞋往上移
裤腿,风衣的下摆,腰带,胸口,领口——
路明非的脸。
黄金瞳还在燃烧。
那道光从高处照下来,落在白袍人的脸上,让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现在退台。”
路明非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不是有点早了?”
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白袍人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想说话。
但路明非的手没有给他发出声音的时间。
那只手从后颈移到了后腰。
五根手指按在腰椎上,掌根贴住脊柱,力量从掌根涌出。
白袍人的身体向前飞去。
路明非的手掌像一张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在释放的瞬间将所有积蓄的能量一次性转化为白袍人身体向前移动的动能。
他的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保持着一个僵硬的、笔直的姿势,像一个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的稻草人。
他飞了大约五米。
落地的时候是后背先着地。
脊椎撞在沥青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肺里的空气被这一撞挤出来大半,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他想站起来。
但路明非已经到了。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那个人还在他身后,下一秒那个人已经站在他面前。
那双黄金瞳里的光稳定而平静,像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抬起右脚。
脚掌悬在白袍人的右膝上方,鞋底朝下,鞋尖朝外,脚后跟朝内。
整个动作慢到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清楚。
他看着那只脚落下来。
鞋底踩在右膝的髌骨上。
力量从脚掌传到髌骨,从髌骨传到股骨和胫骨的关节面,从关节面传到交叉韧带和侧副韧带。
髌骨碎了。
碎片在关节囊里散开,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白袍人的嘴张开了。
但没有声音。
疼痛的信号的强度超过了声带能够反应的阈值
大脑接收到了信号,但还没来得及处理,第二个信号已经来了。
路明非的左脚踩在左膝上。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角度。
同样的力度。
髌骨再次碎裂。
白袍人的身体在两次踩踏之间向上弹了一下,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在挣扎。
他的双手在身体两侧张开又握紧,指甲在沥青路面上刮出几道白印。
他的嘴还张着。
还是没有声音。
路明非的右脚从右膝上移开。
鞋尖抵住白袍人的右踝
内踝,就是脚脖子内侧那个凸起的骨头。
鞋尖的力度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水温。
“箱子。”
路明非说。
一个字。
白袍人的嘴唇在发抖。
右膝的碎片在关节囊里互相摩擦,每一下都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但他的左手还握着那个箱子的提手
从刚才到现在,从被抓住到被踩碎膝盖,他始终没有松开那个箱子。
他明白松手的后果比不松手更可怕。
特别是对路明非这种人来说。
路明非看到了那个紧握的拳头。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把鞋尖从右踝上移开,移到右膝上。
那个已经碎了的右膝。
鞋尖抵住髌骨碎片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拧。
这一次白袍人叫出来了。
声带在这个频率上振动太久会撕裂。
“箱——子——”
路明非又说了一遍。
白袍人的左手终于松开了。
箱子的提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落在地上,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路明非的脚从白袍人的膝盖上移开。
他弯腰,右手捡起箱子,左手在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鞋底。
路明非把手帕扔在白袍人脸上。
手帕落下去的轨迹很慢,像一片落叶。
手帕盖住了他的眼睛和鼻子,布料上的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混着他自己的血的味道。
路明非转身。
风衣在转身的瞬间展开又合拢,像一只鸟收拢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