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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4章 乖巧丫鬟和头牌歌姬(45)
    白柚没有抽手,任由他的手压着。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比想象中更烫。

    “分量是够了,可贺督军,诚意这东西……光有分量可不行。”

    “还得看给的人,心里揣着什么念头。”

    贺云铮盯着她那张毫无惧色、甚至带着点审视的脸。

    “你怕我在这账册里动手脚?”

    “怕?”白柚轻笑一声。

    “贺督军要是真想动手脚,法子多得是,何必非挑这本账册?”

    她指尖从他手底下抽出来,转而抚上他军装冰凉的铜扣。

    “我只是在想,贺督军这么着急忙慌地,赶在阎锋来之前,把账册送到我面前……”

    “是怕我今晚真跟他走了,一去不回?”

    贺云铮没否认,只是扣住了她游移的指尖。

    “是又怎样?”

    他坦然承认,目光锁着她眼中每一丝细微变化。

    “白柚,你以为阎锋那儿就是什么好去处?”

    “他那东城公馆,跟金丝笼没什么分别。”

    “至少在我这儿……”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想查白家的案子,我能给你更多的线索。”

    “你想要自由,我也可以给你。”

    白柚的指尖停在他铜扣上。

    “贺督军,你说了这么多,你能给的,阎锋也能给,甚至林奚晖、聂栩丞……他们都能给。”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她指尖顺着他军装硬挺的肩线滑落,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要我这个人?贺督军,您已经卖过我一次了。”

    贺云铮攥住她手腕,力道重得她轻轻蹙眉。

    “如果你当时看我一眼,哪怕一眼。”

    白柚眼睫微颤。

    “看什么?”她声音很轻,语气嘲弄。

    “看督军您面无表情,听您轻飘飘一句‘送你便是’?”

    贺云铮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

    “我在等你开口,只要你喊我一声,哪怕只露出半点委屈,我就有理由掀了那张桌子。”

    白柚眸光一滞。

    贺云铮逼近一步,军靴踏在地毯上无声,压迫感却劈头盖脸笼下来。

    “可你没有。”他指尖抚过她颈侧昨晚留下的红痕,动作很轻,眼神却沉得骇人。

    “你宁可对着阎锋那疯子撒娇,宁可让他碰你,也不肯看我。”

    “白柚,”他叫她的名字。

    “是你先不要我的。”

    白柚忽然笑了,笑得眼尾泛起红,像沾了胭脂的碎冰。

    “督军这话说得……倒像是我负了您。”

    她指尖抵着他胸口,感受着掌心下心脏沉重有力的搏动。

    “可您忘了,是您亲手把我推进火坑的。”

    “现在火坑里的柴烧起来了,烫着我了,您又嫌我不肯喊疼?”

    “是。”

    贺云铮承认得干脆利落,他握住她抵在胸口的手。

    “我嫌你宁愿对阎锋笑,对林奚晖撒娇,对傅祺那种毛头小子露出依赖的眼神——”

    他每说一个名字,眼底的戾气就重一分。

    “甚至对聂栩丞那种笑里藏刀的货色,你都肯让他进你的屋子,听他那些虚情假意的鬼话。”

    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墨黑的瞳孔里满是偏执的暗潮。

    “可你对我呢?”

    “不是冷嘲热讽,就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白柚,你告诉我,凭什么?”

    白柚被他眼底罕见的失控晃了一下神。

    她狐狸眼眨了眨,竟漾开一抹无辜又恶劣的笑。

    “凭督军您心狠呀。”

    “心狠?”

    “是呀。”她指尖顺着他扣紧的手指向上攀,最后停在他手腕突出的骨节上。

    “您看,林二爷会为我跟阎帮主呛声,聂少爷会送我名贵的琴,傅公子会捧着他最珍视的诗集来找我……”

    “就连阎帮主那种野蛮人,都知道撕了我的身契,说我是自由的。”

    “可是督军您呢?”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像在抱怨,又像在撒娇。

    “您把我丢去库房吃灰,让我熬夜誊抄根本不可能抄完的账目,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眼圈恰到好处地泛起一点红,长睫垂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我手腕疼,腰也酸,您都不理我。”

    贺云铮看着她久违的依赖神情,心脏像是被那颤巍巍的尾音轻轻挠了一下。

    所有的戾气和质问,都在她这似真似假的撒娇抱怨里,骤然消散。

    这是他记忆里那个会对他使小性子、受了委屈会娇声抱怨、得了夸奖会眼睛发亮的少女。

    “现在知道疼了?在库房熬夜的时候,怎么不吭声?”

    白柚抬起眼,水光里掺着明晃晃的控诉。

    “我怎么吭声呀?”

    “督军那时候,不是正忙着教荀副官规矩么?心软是大忌……这话,我可是隔着门都听见了。”

    贺云铮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听见了。

    那天他在书房训斥荀瑞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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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柚眼睫上挂着细碎的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督军教得对,心软是大忌,所以我现在学乖了呀。”

    她轻轻抽回被他攥着的手。

    “所以,贺督军这份厚礼,我收下了。”

    “曲,我也会唱。”

    她抬起眼,眸子里那片水光清凌凌的,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

    “但只唱一曲。”

    “唱完,请您离开。”

    贺云铮看着少女眼里的泪光与决绝,刚被勾起的柔软与旖旎,陡然变成灼人的刺痛。

    “只唱一曲?”他声音哑得厉害。

    “对,只唱一曲。”白柚仰着脸。

    “这一曲,谢贺督军赐账册之恩。”

    “曲终,人散,两清。”

    贺云铮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咽下。

    他猛地后退半步,军装下挺拔的身躯绷紧。

    “好。”他吐出这个字,转身大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唱。”

    白柚抱起“青鸾泣血”坐下。

    她选了一首极短的江南小调,《采莲谣》。

    曾经天真烂漫的曲调,此刻从她唇间流出,却只剩下破碎的呜咽感。

    琴音凄清,歌声哀婉。

    像是一个失去一切的小姑娘,在废墟上踮着脚尖,捡拾再也拼不回去的童年。

    只有一片赤裸裸的、被碾碎了的纯真。

    贺云铮背对着她,肩胛骨处的军装布料绷出凌厉的线条。

    他记得她刚到书房时,哼过同样的调子。

    那时她眼里还藏着灵动的光,哼歌时脚尖会不自觉地轻轻点地。

    如今……

    最后一个颤音在空气中幽幽消散。

    白柚指尖离开琴弦。

    “贺督军,曲唱完了。”

    贺云铮没有立刻转身。

    他能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脏沉钝的搏动。

    两清。

    她说,曲终人散,两清。

    贺云铮缓缓转过身。

    看着她低垂的长睫,那张脸平静得漠然。

    “账册留下,你可以慢慢看。”

    “但是,”他往前走了两步,发出沉闷的压迫感。

    “这世上,有些东西能两清,有些东西……清不了。”

    “比如这个。”

    他的掌心虚虚按在她心口的位置。

    “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多。”

    “督军这话,我听不懂。”白柚轻轻拨开他的手,起身将古筝挪开。

    “我一个小丫鬟,能拿走您什么?”

    “你拿走了我的习惯。”

    贺云铮收回手,插进裤袋,面对着她。

    “我书房原本只是处理军务、权衡利弊的地方,你来了,那儿才有了热茶的温度,有了点心的甜香,有了……活人的气息。”

    “现在你走了,那儿又变回了一口棺材,只剩下墨臭和死气。”

    他往前半步,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每天早膳时辰,荀瑞送文件进来,我会下意识瞥一眼门口。”

    “以前你总在那个点儿,拎着食盒,笑吟吟地看着我。”

    “现在厨房送来的东西,现在吃着跟嚼蜡没分别。”

    “批阅军报到深夜,我会习惯性地叩两下桌面。”

    “以前你总在我叩完第二下时,端着新沏的云雾茶进来,热气熏得你鼻尖发红。”

    他俯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在你之前,我从不会因为一个丫鬟的去留,在书房坐到天明。”

    “在你之后,我连批阅军报时,都会下意识留出半张桌案,等着你放食盒。”

    贺云铮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脸颊,又在毫厘之处停住。

    “那些东西现在都成了习惯,成了……我不想要,却甩不掉的影子。”

    白柚仰着脸,看着他眼底的暗色。

    “督军这是……在怪我?”

    “不该怪么?”贺云铮指腹抚过她颈侧的红痕。

    “你把我这儿搅得天翻地覆,然后飞进别的男人怀里,笑得比在我这儿时还要鲜亮。”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低哑。

    “白柚,你教了我一件事——原来我也是个俗人,也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白柚忽然笑了,那笑意甜得发腻,眼底却没温度:

    “可惜,这世上的药千千万,就是没有后悔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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