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柚微微侧头,抽回那缕发丝,眼神像山涧洗过的冰。
“只是百乐门吗?”
“林二爷,你是去了百乐门,听了宋伊莞的曲,跟她独处一炷香,让全江北都看着你给她捧场。”
“可你真正让我觉得没意思的,不是这个。”
林奚晖猫眼眯起:
“那是什么?”
白柚脸上的笑意凉薄又通透。
“是你觉得,你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拿捏我。”
“是你觉得,我该因为你那点若有似无的偏爱,就感恩戴德,就该在你冷落我时惶惶不安,就该在你回头时立刻摇尾乞怜。”
她指尖轻轻点在林奚晖心口,力道不重,却像根针扎进去。
“林二爷,你把我当什么了?”
“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雀儿,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就晾着?”
“可我这只雀儿,野惯了,不仅会啄人……还会飞。”
林奚晖被她指尖抵着胸口,竟一时失语。
那点隐秘的掌控欲,被她毫不留情地晾在光天化日下。
他喉结滚动,想反驳,却发现所有言辞都苍白无力。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白柚收回手,像掸掉什么脏东西。
“林二爷,你心里那点算计,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那架‘枯龙吟’……”她回眸,眼尾挑起,那里面盛满了洞悉的嘲弄。
“送琴是假,试探是真,你想看看,我收了琴,会不会去见你,会不会对你服软,会不会……”
她笑容变得又娇又坏。
“像对贺云铮那样依赖你,像对阎锋那样哄着你,还是像对聂栩丞那样……”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刺人。
林奚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最后那点希冀的光,被她这番话彻底浇灭。
“所以,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算计?”
白柚轻轻摇头,长发拂过肩头。
“我没那么不识好歹。”
“林二爷确实帮过我,护过我,这些我都记着。”
“可我也清楚,你林二爷的好,从来不是白白给的。”
她倚着窗棂,眸光清凌凌地望过来。
“你要的是回报,是掌控,是让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你棋盘上最听话、也最有用那颗棋子。”
“就像你现在站在这里,质问我,恼怒我……”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也不是因为多喜欢我,多舍不得我。”
“你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我这颗你以为已经捏在手里的棋子,突然不听话了,突然飞到了别人的棋盘上,甚至……”
“反咬了你一口。”
林奚晖那股火烧火燎的怒意,被她这盆冰水浇得滋滋作响,却诡异地没有爆炸,反而凝结成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盯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太聪明了。
看透了他每一分的心思,甚至看透了他此刻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比任何背叛都更让人心悸,也更让人无力。
“是,我不甘心。”
这坦白来得猝不及防,有些自暴自弃的狠劲。
“我不甘心你对着贺云铮笑,不甘心你往阎锋怀里钻,不甘心连聂栩丞那种病秧子都能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更不甘心我林奚晖在你眼里,就只是个精于算计、等着拿捏你的混账!”
“所以呢?”白柚好奇地看着他有些失控的俊脸。
“林二爷,你弄疼我了。”
林奚晖抓着她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放开。
心头蔓延着混乱的情绪,被戳穿的狼狈、被看轻的怒意,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那批雨过天青罗,确实在三个月前,经过通运的库。”
白柚眼睫轻轻一颤。
“但是,”林奚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漂亮又冰冷。
“不是我做的。”
他指尖转而抚过她颈侧那属于聂栩丞的红痕,动作轻柔,眼神却凶狠。
“通运的账目,林霆能看到的,只是明面上那一层。”
“那批罗进库三天,就被一队持有正规军需处批文的人提走了,批文编号是假的,但那印章……是真的江北督军府军需处印章。”
“白柚,你觉得,是谁有本事在贺云铮眼皮子底下,用真印章盖假批文,从我的地盘上,悄无声息地运走那么一大批烫手的赃物?”
“你以为贺云铮对你剖心挖肺,查白家的案子不遗余力?”
他低笑,那笑声冰冷。
“他当然要查,不查清楚,怎么知道那批沾着白家血的东西,最后落进了谁的口袋?怎么知道……他督军府里,到底藏着多少只不听话的蛀虫?”
白柚眸光清澈地望着他。
“林二爷告诉我这些,是想说……贺云铮也在骗我?利用我?”
林奚晖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刺得心头发梗。
“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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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铮、聂栩丞、甚至阎锋那个莽夫……他们哪个不是各怀鬼胎?”
“贺云铮要借你查清督军府的内鬼,顺便拿捏白家的旧账。”
“聂栩丞想吞掉白家流出来的所有珍宝,阎锋……”他嗤笑一声。
“他不过是图个新鲜刺激,等哪天腻了,你猜他会不会比贺云铮更干脆地把你扔了?”
白柚轻轻推开他的手,眼里盛满了天真的困惑。
“林二爷是想证明……你比他们都好?比他们都真心?”
林奚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想说是。
可真心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翻搅的这股不甘、愤怒、乃至被她刺痛的感受,到底有几分是真心。
白柚语调娇软,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看吧,你自己都说不出口。”
她转身走向梳妆台,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微乱的长发。
“请回吧,林二爷。”
林奚晖看着她梳理头发的背影。
被彻底忽视的怒意,混着破釜沉舟的执拗,猛地窜了上来。
“你收了我的琴。”
白柚从镜子里瞥他一眼。
“所以呢?”
“你的规矩,”林奚晖向前一步,阴影将她笼罩。
“收了谁的琴,就欠谁一个人情。”
他盯着镜中她那双潋滟的狐狸眼。
“白柚,你自己立的规矩,不会想赖账吧?”
白柚转过身,倚着梳妆台,玩味地审视着他。
“那林二爷想换什么?”
林奚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翻搅了一夜的话,终于被他吐了出来——
“换你不要再用这个态度对我。”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要求听起来如此简单,又如此卑微。
不是要她的人,不是要她的心,甚至不是要她一个明确的承诺。
只是不要再这样冷淡,不要再这样疏离,不要再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打发、无关紧要的过客。
白柚也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她有点不可思议的轻笑。
“林二爷,你这是在求我?”
林奚晖猫眼里光影剧烈晃动,像是被“求”这个字狠狠刺中。
他这辈子何曾求过人?
可面对她这副油盐不进、仿佛随时会从指尖彻底溜走的模样,那些骄傲,那些算计,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是。”这个字带着屈辱,也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我求你。”
他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别再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别再用这种……打发乞丐的语气跟我说话。”
他声音低哑下去,那股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终于破开了一个口子。
“就算要判我死刑,也至少……给我一个申辩的机会。”
“别因为我去了一趟百乐门,就把我过去做的一切,全都抹杀掉。”
白柚碰了碰林奚晖紧蹙的眉心,将那点褶皱慢慢抚平。
“这么委屈呀?”
她踮起脚尖,在他微凉的唇上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却让林奚晖浑身过电般僵住。
“下不为例。”她退开些,狐狸眼里映着他怔忪的脸。
“记住了?我可是很小气的。”
林奚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软撞得有些失神,下意识去抓她,却被她灵巧地躲开。
“琴我收了,人情我还了,”白柚眼波斜睨。
“可这不代表,林二爷在我这儿就能横着走了。”
林奚晖的掌心落了空,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安抚意味的轻吻只是一场幻觉。
心头那股刚被抚平的躁郁,又隐隐有了燎原的迹象。
“你这叫还人情?打发小孩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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