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柚终于轻轻动了动,将自己的裙摆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动作不算用力,却带着明确的疏离。
宋蔚的手心空了,那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怔怔地看着白柚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小丑摊位上的糖果罐,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谢玲禾看着宋蔚那副急于向白柚解释却被晾在原地的模样,脸颊上的结晶又开始隐隐发烫。
许莹察觉到自己脸上那股灼热感,低喝一声:
“谢玲禾!”
林肆的视线移到谢玲禾竭力压抑的样子。
“看见了吗?那个女人,现在心里又在嫉恨柚柚了。”
“救这种人,就是浪费粮食,还给她制造麻烦。”
宋蔚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谢玲禾。
她正捂着脸上发烫的结晶,看向白柚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有恐惧,有羞愧,但确实还有难以抑制的怨怼。
席峪年欣赏着谢玲禾脸上挣扎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表演。
“你每多给她一分温柔,多给她一点希望,她就会多生出一分‘或许可以’的妄念。”
“你觉得,那份落空的妄念,那从高处摔下来的疼和羞耻,她会记在谁头上?”
“是记在自己太贪心,还是记在那个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的人身上?”
宋蔚听着席屿年那番冷静又残酷的分析,又对上谢玲禾眼中那抹怨怼。
他径直走到谢玲禾面前。
谢玲禾也正望着他,那双眼睛还残留着被揭穿的恐慌,以及被他注视后升起的微弱的希冀。
宋蔚深吸一口气,那双榛果棕的杏眼褪去了平日的清澈无辜,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决绝。
他朝她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距离足够清晰。
“谢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严肃。
谢玲禾脸颊上的结晶似乎又热了几分。
“宋先生……”
“听我说完。”宋蔚打断她,语气没有不耐烦,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
“之前在餐厅,我安慰你,是我的方式不对。”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我眼前因为情绪崩溃而消逝。”
“所以我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试图用言语和陪伴帮你稳定情绪。”
他目光坦然地迎着她开始泛起水光的眼睛。
“但我忽略了,我的行为,我的态度,甚至我看向你的眼神,都可能被你,或者被其他人,解读出额外的含义。”
“这是我的错。”
“我考虑不周,让你产生了误会,也让别人有了曲解的空间。”
“对不起。”
他的道歉清晰而郑重,没有推诿,将责任明明白白地扛在了自己肩上。
谢玲禾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我……”
“其次,”宋蔚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我必须澄清,我对你,没有任何超出救助范畴之外的心思,一点都没有。”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他的视线没有闪躲,榛果棕的眼眸里映出她瞬间苍白的脸。
“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他语气加重。
“从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到现在,再到以后,都只会是她。”
“如果你因为我昨天的举动,对我产生了任何不该有的期待,那请你现在、立刻、全部收回去。”
谢玲禾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宋蔚没有就此打住。
“还有,请你记住,你昨天能保住那张脸,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的几句安慰。”
“是因为小柚子。”
“是她在你诅咒她、恨不得她毁掉之后,依然伸手治好了你的脸。”
“是她给了你住进杂物间的机会,而不是让你在走廊上被那些东西拖走。”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沉甸甸的东西,是后怕,是愤怒,也是警告。
“她救你不止一次。”
“所以,如果你心里还存着一点点良知,就不该再把那些阴暗的情绪对准她。”
“如果你因为我的拒绝,或者因为任何其他原因,想要对她做任何不好的事情,哪怕只是动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张清爽的脸透出少见的狠厉。
“谢玲禾,我不会放过你。”
“我或许心软,或许容易同情别人,或许在你们看来优柔寡断。”
“但她是我绝不能碰的底线。”
谢玲禾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脸颊上的结晶爆发出剧烈的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惨叫出声,双手死死捂住脸,整个人蜷缩下去,眼泪和汗水瞬间涌了出来。
许莹也发出一声闷哼,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突,显然也在承受着双倍的痛楚。
周围不少目光被吸引过来,带着或好奇或贪婪的窥视。
林肆松开搂在白柚腰上的手臂,迈步走到蜷缩在地的谢玲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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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痛苦扭曲的模样,眼里只有不耐烦的冷意。
“又在心里咒她了是吧?”
谢玲禾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林肆蹲下身,凑近了些许,几缕银白的挑染垂落额前,让他的侧脸显出几分野性的锋利。
“你那个结晶,是靠你脑子里对她的恶念发热的,对吧?”
“那不如我帮你个忙。”
“把你脸上这块东西,连着你底下那层皮肉一起挖下来。”
“皮没了,结晶没地方待,自然就掉了。”
“到时候你脑子里想什么,它都烫不着你。”
“多好?”
他说完,抬眼看向旁边同样痛苦不堪的许莹。
“你也一样。”
“挖一个人的是挖,挖两个人的也是顺手。”
“既然你们俩连在一起,那就一起解决。”
谢玲禾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泪水混着冷汗,惊恐地望着林肆那双莫名令人胆寒的菘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是真的会这么做。
许莹也停止了呻吟,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总是暴躁易怒的男人骨子里藏着什么样的狠厉。
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和评估。
谢玲禾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音节:
“不……不要……”
林肆依旧蹲在那里,指尖距离她脸颊的结晶只有几厘米。
“那就管好你脑子里那些脏东西。”
“再让我看见它发烫一次,我就当你是在邀请我动手。”
谢玲禾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巨大的恐惧压过了心底那些翻涌的嫉恨和怨怼。
脸颊上结晶的温度,竟然真的开始缓缓下降。
许莹脸上那种灼烧感也随之减轻。
她瘫坐在地上,看向林肆的眼神复杂难言。
席屿年柳叶眼微微弯起,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许。
“还是林少爷有办法。”
“简单,直接,有效。”
林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跟脑子不清醒的人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
他转身走回白柚身边,重新将她揽进怀里。
“走了,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白柚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行人继续向集市深处走去。
宋蔚跟在后面,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肆的背影。
他想起刚才林肆蹲在谢玲禾面前说话的样子。
那种不加掩饰的威胁,粗暴,却有效。
而他,还在试图用道理和情感去说服,去剖白。
席屿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与他并肩而行时,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觉得他野蛮?”
宋蔚沉默着,没有否认。
席屿年轻轻笑了一声。
“有时候,野蛮比文明更有力量。”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当你面对的不是能讲道理的对象时。”
他视线落在前方林肆宽阔挺拔的背上。
“林肆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清除障碍。”
“他的方式或许不够优雅,但足够干脆。”
宋蔚抿紧了嘴唇。
他知道席屿年说得对。
刚才谢玲禾看向林肆时那种发自骨髓的恐惧,比他说十句“对不起”和“请收回去”都管用。
白柚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
这个摊位只有一面面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镜子。
一个身影从镜子后面缓缓走出。
那是个极其瘦削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头发稀疏,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眼窝深陷,眼珠是浑浊的乳白色。
他似乎看不见,又似乎能看见一切。
“镜子能照见你们想知道的第一次。”
“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心碎,第一次落泪,第一次愤怒,只要你们愿意付出一点点情绪作为代价。”
他的视线缓缓移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白柚脸上,那浑浊的眼珠深处仿佛有奇异的光一闪而过。
“美丽的恶魔小姐,您也对这些镜子感兴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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