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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归墟
    那些眼睛亮起的瞬间,叶巡背脊的汗毛根根倒竖。

    不是一双两双,是密密麻麻,难以计数。黑暗中,如同夜幕骤然缀满星辰。可那些“星辰”尽是冷的,无有温度,只有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叶凡仍被他紧拥着,难以动弹,声音却低低传入他耳中:

    “莫惧。他们伤不得你。”

    叶巡抬起头,望向那些眼眸。

    它们散布在四周,有高有低,远的仿若萤火,近的就在数步之外。每一双眼眸之后,理应都有一个身影;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是……”

    “与我一般。”叶凡的声音很轻,浸着长年累月的疲惫,“被囚于此地的。”

    叶巡凝神细看,终是辨清了最近那双眼眸的主人。

    是一位老者。

    瘦得形销骨立,发丝尽白,凌乱披散。他盘膝坐在幽暗里,身上的衣衫早已朽烂成缕,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可他那双眼却亮得骇人,死死钉在叶巡身上。

    “叶凡。”老者开口,嗓音如风吹枯叶,“你之子?”

    叶凡颔首。

    老者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令叶巡心底发毛;非是恶意,是另一种更复杂难言的东西。太久未见生人,太久未触鲜活血肉的那种……渴望。

    “好。”老者道,“甚好。”

    他阖上眼,不再言语。

    叶凡低声对叶巡道:“他困于此……三千载了。上一代的神狱行走。”

    叶巡怔住了。

    三千载。

    一个人,在此等所在,囚禁了三千载。

    他难以想象,那是何种滋味。

    “余者亦是?”他问。

    叶凡点头。

    “皆是。”他说,“有神狱行走,有误入此间者,亦有被神狱之主擒来之人。最久者……已记不清己身为谁了。”

    叶巡望向那些眼眸。

    此刻它们大多已阖上,或移开了视线。可那种被万千目光刺穿皮肤的感觉,犹残留不去。

    “爸。”他转回头,凝视着叶凡,“你困了多久?”

    叶凡静默一瞬。

    “十八年。”他说,“依此处时光计,不知几何。”

    叶巡望向那些锁链。

    粗若臂膀,墨黑如夜,一端紧缚叶凡,另一端没入无尽的黑暗。他伸手轻触;凉的,却非金铁之凉,是另一种……如触碰虚无般的空寂。

    “此物……如何能解?”

    叶凡摇头。

    “解不开。”他说,“此乃规则显化。神狱之主亲手所缚。”

    叶巡攥紧了拳。

    “那我去寻他。”

    叶凡笑了。

    笑得很轻,可眸中有光微微漾开。

    “你仍与幼时一般。”他说,“想作何事,无人可拦。”

    叶巡微怔。

    “你……你如何知晓?”

    叶凡望着他。

    “你母亲告知的。”他说,“她每年皆会去一次罗睺谷,对着那扇门,说你的近况。”

    “初学步,初唤‘妈’,初入学堂,初执刀习练。”

    “我皆知晓。”

    叶巡喉间发紧。

    “她……”

    “她很好。”叶凡道,“你将她照料得很好。”

    叶巡低下头。

    静默片刻,复又抬首。

    “爸。”

    “嗯。”

    “我来接你归家。”

    叶凡凝视着他。

    凝视良久。

    而后他颔首。

    “好。”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仿若有物,正在黑暗深处苏醒。

    那些阖上的眼眸,再度齐齐睁开。

    老者亦睁目,望向叶巡。

    “它来了。”他说。

    叶巡握紧了刀柄。

    “何人?”

    老者未答。

    可黑暗中,确有某物正缓缓逼近。

    很慢,极沉,每一步皆令脚下岩地微颤。

    叶巡终是看清了。

    是一道人形身影。

    极高,足有三米余,着一袭曳地的墨色长袍。面容隐于兜帽阴影中,难以窥见。手中执一柄较人更高的权杖,杖首嵌着一枚拳大的墨色晶石。

    它停于十步之外。

    “叶凡。”

    那话音似自地底传来,闷闷的,裹着回响。

    “你之子来了。”

    叶凡未语。

    叶巡侧身挡在他面前。

    “你是何人?”

    那物低下头,望向他。

    兜帽之下,现出一张面容。

    叶巡愣住了。

    那张脸;

    与他如出一辙。

    与他父亲一般无二。

    可那双眼睛,是纯黑的,不见半分眼白。

    “我乃狱卒。”那物道,“亦是你。”

    叶巡蹙眉。

    “此言何意?”

    狱卒未答,只是抬起权杖,指向那些锁链。

    锁链骤然大亮。

    叶凡闷哼一声,身形弓起,面上掠过痛楚之色。

    “爸!”

    叶巡欲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猛然弹开。

    狱卒的话音传来:

    “他困此十八载,是因他择了留下。你既至,他的抉择便需代价。”

    “何等代价?”

    狱卒凝视着他。

    “你留,他走。”

    “或他留,你走。”

    叶巡指节收紧,骨节泛白。

    “无有第三选?”

    狱卒摇头。

    “无。”

    叶巡静默。

    三息之后,他开口,声沉如铁:

    “那我留。”

    叶凡猛然抬首。

    “叶巡!”

    叶巡未曾回头。

    “爸,你候我十八载,该换我候你了。”

    “不可!”

    叶凡挣扎着,锁链哗然作响,可他挣脱不得。

    狱卒静观此景,面上无波无澜。

    “你确然?”它问叶巡。

    叶巡颔首。

    “确然。”

    狱卒静默一瞬。

    而后它笑了。

    那张与叶巡全然相同的脸上,绽开一抹诡异难辨的神情。

    “你通过了。”它说。

    叶巡一怔。

    “何意?”

    “考验。”狱卒道,“神狱之主令我试探于你,看你愿否为父牺牲。”

    “你方才所答,是对的。”

    叶巡眉头深锁。

    “又是……考验?”

    狱卒颔首。

    “神狱之主不喜懦夫,亦厌盲目舍身之人。”它说,“你愿牺牲,可前提是;你可曾问过你父亲之意?”

    叶巡转首,望向叶凡。

    叶凡正凝视着他,眸光复杂难言。

    “吾儿。”叶凡开口,“你知我为何困于此地十八载么?”

    叶巡摇头。

    叶凡缓声道:“因我在候你。”

    “候你长大,候你前来。”

    “非为令你替我。”

    “是为;你我一同离去。”

    叶巡彻底怔住。

    狱卒后退一步。

    “你父子二人,皆通过了。”它道,“往后尚有八层。”

    “每层皆有一‘主’。败之,方可续行。”

    “最底层,是神狱之主。”

    它转过身,步入黑暗。

    行出数步,复又顿足。

    “叶凡。”

    叶凡抬首。

    “十八载,你未候错。”狱卒说,“你之子,值得。”

    它消散于黑暗之中。

    锁链哗啦一声,尽数迸断。

    叶凡站了起来。

    十八年来,首次站直身躯。

    他身形微晃,几欲倾倒。叶巡疾步上前扶稳。

    “爸。”

    叶凡按住他的肩。

    “走罢。”

    他望向远方。

    黑暗中,又现出一扇门扉。

    较先前所见皆更阔大,更厚重。

    门上刻着一字:

    怨

    叶凡凝视着那字。

    “第二层。”他说,“怨恨之主。”

    他转首,望向叶巡。

    “惧么?”

    叶巡摇头。

    叶凡笑了。

    “那便行。”

    父子二人并肩,走向那扇门。

    身后,那些眼眸再度缓缓阖上。

    黑暗深处,唯余老者的低语,轻如叹息,却清晰可闻:

    “三千载矣……老夫……亦该去了……”

    (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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