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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归处
    自罗睺谷归来后,叶在家中整整卧了五日。

    非是病了,是倦。那种自骨缝深处渗出的疲惫,怎么歇也缓不过来。苏晓每日端汤入内,看他饮尽,再将空碗收走。她不多言,只是偶尔伸手,轻轻抚一抚他的脸颊。

    叶巡也静默了许多。那些时日里,他几乎不曾开口,只默默伴着叶,感知着那份沉沉的倦意。

    第五日向晚,叶终是能下榻了。

    他行至院中,在那株老槐树下坐了。夕照将小院染作暖金,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啁啾声声。

    苏晓自屋内出,端着一盏茶,置在他身侧的石案上。

    “坐得住了?”

    叶颔首。

    “坐得住了。”

    苏晓在他身旁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

    二人便这般坐着,望着夕阳一寸寸沉落。

    “叶凡。”苏晓开口。

    “嗯。”

    “往后……还走么?”

    叶静默一息。

    “不走了。”

    苏晓抬首望他。

    “当真?”

    叶点头。

    “当真。神狱那边,该了的皆了了。那些魂灵,该散的也散了。余下的,有忘看顾。”

    苏晓微怔。

    “忘是何人?”

    叶道:“一位老友。三万年的老友。”

    苏晓笑了。

    “你交游倒是广阔。”

    叶亦笑。

    “尽是逝者。”

    苏晓伸手轻捶他肩。

    “莫浑说。”

    叶握住她的手。

    “妈。”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父亲言的是真。往后我们日日照看你。”

    苏晓眼眶倏然泛红。

    可她未落泪,只将脸埋回他肩头。

    “好。”她说,“我候此日,候了许久了。”

    是夜,龙门的人又来了。

    凌霜、海青、雷虎,并几位老成员,提着酒与菜肴,熙熙攘攘涌入院中。

    “叶凡!”凌霜甫入门便扬声唤道,“听闻你归来了?出来共饮!”

    叶自屋内步出,望着众人。

    凌霜仍是旧时模样,干练利落,只是发间银丝添了些。海青的腿已大好,行路不再蹒跚。雷虎气力犹壮,一手提两箱酒,面不红气不喘。

    “你等怎来了?”叶问。

    凌霜道:“废话,你归来不传讯,还不许我等自来?”

    她行至叶面前,上下端详。

    “清减了。”

    叶说:“清减些好。”

    凌霜笑了。

    “行,还知说笑。那便无事。”

    酒案摆开,菜肴布上。众人围坐,举盏畅饮。

    饮至半酣,海青忽而问道:“叶凡,你而今……究竟是叶凡,还是叶巡?”

    叶思量片刻。

    “皆是。”

    海青蹙眉。

    “皆是?那你如何分?”

    叶道:“无须分。当我之时我现,当他之时他现。”

    雷虎在旁插言:

    “那你二人若争执,如何是好?”

    叶微怔。

    “争执?”

    雷虎道:“自然。二人共居一身,岂会无有相左之时?譬如你欲东行,他欲西往,听谁的?”

    叶未曾思及此问。

    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爸,听你的。”

    叶道:“听我的?”

    叶巡说:“嗯。你是我父亲。”

    叶静默一息。

    而后他道:“那若你母亲问你,更喜父亲还是母亲,你如何答?”

    叶巡亦是一愣。

    凌霜在旁见叶忽而静默,知他在与叶巡相谈,亦不扰,只含笑饮酒。

    片刻,叶开口道:

    “我等议定了。”

    雷虎问:“议定何事?”

    叶道:“大事听我,小事听他。”

    雷虎道:“那何谓大事,何谓小事?”

    叶思忖片刻。

    “生死攸关谓大,起居饮食谓小。”

    雷虎笑了。

    “那若用饭时忽有刺客至,算大算小?”

    叶道:“那便算大。”

    雷虎笑得拍案。

    “行,你二人分得清明。”

    酒饮至夜半,众人方渐次散去。

    凌霜行前,拉住叶的手,低语数言。

    “叶凡。”

    “嗯。”

    “你此番归来,真不走了罢?”

    叶颔首。

    “不走了。”

    凌霜凝望着他,眼眶微红。

    “那便好。”她说,“这些载,我等皆在候你。判官在彼方,亦在候。”

    叶心口一紧。

    “我知。”

    凌霜松开手,转身离去。

    行至门边,她顿足。

    “明日去后山瞧瞧判官罢。”她说,“他最是嗜饮。”

    言罢,身影没入夜色。

    叶立于院中,望着她远去的方向。

    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轻轻响起:

    “爸,明日我们去谒判官叔叔罢。”

    叶颔首。

    “好。”

    翌晨,叶往龙门后山。

    判官的墓犹在,旁侧那株苍松又高了些。碑上字迹,依旧清晰:

    **龙门·判官

    叶凡之手足兄弟

    十八年前战殁于此**

    叶在碑前蹲下身,自怀中取出那半截残刀。

    红鲤之刀,当年判官为他挡枪时所执。

    他将残刀轻轻插入碑前土中,又启了一瓶酒,缓缓倾洒于地。

    “兄弟。”他开口,“我归来了。”

    无人应。

    唯清风过松,沙沙轻响。

    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

    “判官叔叔,我名叶巡。父亲之子。”

    风,倏然止了。

    松枝亦不再摇曳。

    四野静寂,唯闻己身心跳。

    而后,一缕极轻的风拂过,携着松针清涩的香气。

    叶眼眶发热。

    “他听见了。”他说。

    叶巡道:“我亦感知到了。”

    叶起身,轻轻拂去碑上微尘。

    “在彼方,好好的。”他说,“待我去寻你共饮。”

    转身欲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未回首。

    只是浅浅笑了。

    自后山归,叶径往海边。

    那片野滩仍是旧时模样。礁石如故,海色依然。只是红鲤不在。

    他攀上最高那块礁石,坐下,望着苍茫的海。

    夕阳将海面染作金红,浪涛一下下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沫。远处几只海鸥掠过,啼声被长风扯碎,散入暮色。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红鲤阿姨……真不归来了么?”

    叶思量片刻。

    “会归来的。”

    “何时?”

    叶道:“待她将己身当为之事了结。”

    叶巡静默一息。

    “她候了你十八载。”

    叶说:“我知。”

    “那你……”

    “我欠她的,偿不清。”叶道,“可她也知晓,偿不清。”

    叶巡道:“那她何以仍候?”

    叶望着远方的海。

    “因她将我等……视作家人。”

    叶巡未语。

    片刻,他道:

    “爸。”

    “嗯。”

    “我亦想……成为那般人。”

    叶转首望他。

    “何样人?”

    叶巡道:

    “如你等一般。会候,会守,会为旁人……拼命。”

    叶笑了。

    “你已在其中了。”

    天将墨时,叶归家。

    苏晓立于门前,静候着他。

    见他归来,她走上前,牵住他的手。

    “用饭了。”

    叶颔首。

    步入屋内,案上摆着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蒸鲈鱼、炒青菜、排骨汤。

    他落座,执起竹箸。

    尝了一口。

    温热的。

    苏晓坐于他对面,望着他用饭。

    “可合口?”

    叶颔首。

    “合口。”

    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

    “妈,你作的菜最是味美。”

    苏晓笑了。

    笑着笑着,泪滑了下来。

    “那便多用些。”

    叶低头进食。

    食至半途,他忽而顿箸。

    “妈。”

    苏晓望向他。

    叶巡的声线轻轻道:

    “我们往后,日日照看你。”

    苏晓的泪落得更急了。

    可她犹在笑。

    “好。”

    是夜,叶卧于榻上,难眠。

    苏晓在身侧安睡,气息匀长,沉眠正酣。

    他轻轻下榻,行至院中。

    月华正好,映着那些墨色纹路。它们不再泛光,只静静栖伏,如已沉眠。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你亦未眠?”

    叶道:“未眠。”

    叶巡说:“我亦难眠。”

    叶笑了。

    “那我二人叙叙话?”

    叶巡道:“好。”

    叶于石凳坐下,仰首望月。

    “叙何事?”

    叶巡思忖片刻。

    “叙往后。”

    “往后何事?”

    叶巡道:“往后我等作何事?”

    叶说:“伴着你母亲,瞧她渐老。”

    叶巡道:“而后呢?”

    叶说:“而后我等亦渐老。”

    叶巡道:“再而后呢?”

    叶思量片刻。

    “再而后,你我便真成一人了。”

    叶巡微怔。

    “此言何意?”

    叶道:“年老之后,你我的意识会愈靠愈近,终至难分彼此。至那时,你我便真融作一人了。”

    叶巡静默一息。

    “那我……还是我么?”

    叶说:“是。因你本即我的一部分。”

    叶巡道:“那我仍是你之子么?”

    叶说:“是。因我亦在你之中。”

    叶巡未语。

    片刻,他道:

    “爸。”

    “嗯。”

    “多谢你。”

    “谢我何事?”

    叶巡道:“谢你容我做你之子。”

    叶眼眶发热。

    他未语,只伸手轻按心口。

    那枚印记,正温温地搏动。

    与叶巡的心跳,同频。

    远处海面,那艘小舟再度驶出港湾。

    舟上灯火,温温亮着。

    叶凝望着那盏灯,心头忽而涌起一股异样之感。

    那盏灯,似较从前更明了些。

    又似,正在候他。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那艘舟,是去何处的?”

    叶道:“不知。”

    “那它何以每夜皆出航?”

    叶思量片刻。

    “许是……在候人。”

    叶巡道:“候何人?”

    叶说:“候所有尚未归家之人。”

    叶巡静默。

    良久,他道:

    “那我等……可算归家了么?”

    叶望着那盏灯。

    望着那艘小舟缓缓没入夜色。

    “算。”他说,“我等归家了。”

    夜风拂过,携来海的咸涩气息。

    院中,老槐树的叶沙沙作响。

    屋内,苏晓翻了个身,唇间呢喃着含糊的梦呓。

    叶起身,步入屋中。

    在榻边坐下,望着熟睡的苏晓。

    他伸出手,极轻地抚了抚她的面颊。

    “妈。”叶巡的声音轻轻响起,“我们归来了。”

    苏晓在梦中浅浅一笑。

    叶亦笑了。

    他躺下身,阖上眼。

    胸口的印记,温温地搏动着。

    与叶巡一同。

    与此家一同。

    与此人间一同。

    (第三卷·父子之名完)

    (第3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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