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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0章 显微镜下辨真凶,这胃容物大有文章!
    火光照亮了银勺上的糊状物。

    那是一团极其粘稠、呈现出灰白与暗褐交织的泥状物。

    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和刺鼻的酸腐气味。

    王推官趴在几步外的青石砖上,脖子往上一挺。

    一股黄水夹杂着胃酸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他吐了一地。

    提刑司临时改造的地下解剖室内,恶臭熏天。

    这味道比乱葬岗的陈年烂肉还要浓烈十倍。

    柳如是面无表情地走到停尸房角落的铜盆边。

    她从袖子里抓出两把苍术和皂角粉,一把洒进燃烧的炭盆里。

    白烟腾起。

    浓烈的草药辛香味迅速扩散。

    勉强压住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尸臭。

    顾长清手腕极其稳定,端着那把纯银长柄勺。

    “公输,拿琉璃片和透镜组来。”

    公输班快步上前。

    他从紫檀木盒底层抽出一块打磨得极薄的透明水晶琉璃片。

    将其平放在顾长清手边的木架上。

    顾长清倾斜银勺。

    他将那团灰白色的泥状物拨出一小块,抹在琉璃片正中央。

    用一把细小的竹刮刀将其摊平。

    公输班从木箱里搬出一台造型奇特的黄铜仪器。

    底座是沉重的铸铁,上方延伸出一根带刻度的铜管。

    铜管两端镶嵌着多层凸透镜。

    底部放着一枚用来折射烛光的纯银小镜片。

    顾长清转动轮椅,凑近这台简易显微镜。

    他左手转动着铜管侧面的黄铜旋钮,改变透镜与琉璃片之间的距离。

    “韩菱,验毒药水。”

    韩菱站在解剖台另一侧,递过来三个贴着红纸标签的琉璃小瓶。

    她拔开其中一个瓶塞。

    用细长的琉璃滴管吸取了几滴透明液体。

    液体精准地滴在琉璃片的泥状物上。

    液体接触泥状物的瞬间。

    没有冒出半点气泡。

    药水将泥状物中的杂质迅速剥离。

    底端沉淀出一种极其细腻的纯白色粉末。

    顾长清盯着显微镜下放大的画面。

    他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直起腰,摘下脸上那块沾了薄荷汁的白帕。

    “这不是运河底部的河泥。”

    顾长清指着琉璃片上分离出来的白色粉末。

    “这是高岭土。”

    老仵作捂着鼻子凑过来两步。

    他满脸茫然,完全没听懂这三个字的含义。

    顾长清没有看老仵作。

    “纯度极高的高岭土,遇酸不起泡,质地细腻。”

    “江南一带的运河底,全是淤泥和腐烂的水草,绝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王推官瘫在地上。

    听到这话,他双腿抖得更厉害了,拼命往门边缩。

    顾长清再次弯下腰,重新调整透镜的刻度。

    他将那一滴胃液残留推到光线最明亮的位置。

    “更关键的是。”

    顾长清手指敲击着桌面。

    “在这点胃腑残液里,我发现了一种极其微小的赤色水藻。”

    韩菱绕过解剖台。

    她凑到那根黄铜管前,闭起左眼,右眼盯着透镜下方。

    韩菱看得很仔细。

    片刻后,她直起身子,看向顾长清。

    “中原水系绝没有这种红藻。”

    韩菱指着那片琉璃。

    “它只生长在江西景德镇独有的地下含硫暗河之中。”

    柳如是坐在墙角的案桌后。

    她双手翻飞,整理着刚刚送来的卷宗。

    “景德镇志第三卷记载,镇北瑶里山下有地下暗河,水质含硫,生赤色水藻,触之微温。”

    柳如是连头都没抬,直接将薛灵芸整理的档案中相关的资料背了出来。

    只字不差。

    顾长清转动轮椅退开半步。

    他扬起手里的解剖刀,刀背挑起那具浮尸右手的手腕。

    翻转过来,将掌心朝上。

    “这三具尸体,根本不是什么漕帮内斗的船工。”

    顾长清刀尖依次划过死者大拇指、食指和虎口的位置。

    “雷豹,你是行伍出身,你看这茧子。”

    雷豹举着火把凑上前,仔细端详。

    这三根手指的指腹和内侧,长着一层极其厚重且平滑的黄茧。

    指甲缝深处还卡着几粒比盐霜还细的白粉。

    “大人,这茧子不对劲。”

    雷豹常年摸爬滚打,对人体痕迹极其敏锐。

    “摇橹的船工,老茧全在掌心和手指根部的关节处。”

    “那是长期握着粗木桨磨出来的。”

    雷豹伸手捏了捏尸体的手指。

    “这人掌心没茧子,全长在手指肚上。”

    顾长清丢下解剖刀。

    “因为他们不是摇橹的。”

    “这是常年在转盘上,用双手揉捏瓷土、拉坯成型才会留下的特殊老茧。”

    韩菱拿起一根修长的银针。

    她刺破死者胃腑内壁处的一块黑斑。

    银针拔出,针尖泛起一层暗蓝色。

    “胃腑大片溃烂,且布满血斑。”

    韩菱将银针放入清水中涮洗。

    清水顿时发黑变浑。

    “他们死前吞服了大量的铅丹和砒石。”

    顾长清拍板定性。

    “他们是景德镇御窑厂里的人骨瓷原材料。”

    “或者是试图逃离的知情窑工。”

    王推官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景德镇御窑厂。

    那是直接给宫里、给慈宁宫太后烧制贡瓷的地方。

    牵扯到那里,这案子就变成了足以让江南官场翻天覆地的惊雷。

    沈十六大红飞鱼服的衣摆无风自动。

    他跨前一步,盯着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既然是景德镇的人,怎么会死在金陵的下关水域?”

    沈十六手按刀柄。

    “公输,江南水路图。”

    顾长清开口。

    公输班展开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案板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木尺,在上面比划。

    “从景德镇瑶里暗河出发,汇入昌江,再入鄱阳湖,最后顺长江而下抵达金陵下关水域。”

    公输班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黑线。

    “水路全程近六百里。”

    “以初冬的江水流速,若是麻袋顺流漂浮,至少需要十天。”

    顾长清点点头。

    他拿起一块干布,慢慢擦拭着手指上的羊肠薄膜手套。

    “尸体呈现出的尸肿如鼓与皮肉脱落之象,完全符合十天以上的寒水浸泡特征。”

    顾长清指着麻袋上的勒痕。

    “这是老练的抛尸手法,麻袋底部原本应该绑着沉底的石头。”

    “但由于尸体腐败产生大量气体,浮力剧增。”

    “加上运河底部的暗礁割断了绳索,这才让它们浮出了水面。”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

    “凶手利用了江南水网密布的特点。”

    “把这些装满尸体的麻袋顺着水流扔下来,或者用暗船运到金陵外围丢弃。”

    顾长清视线扫过地上装死的王推官。

    “泡在水里多日,尸体高度腐败,肿胀难认。”

    “加上金陵这帮庸官遇到无名浮尸,全都会以意外落水结案。”

    王推官趴在地上,听着这些话。

    几具发臭的无名尸体。

    到了这位大理寺正卿手里,居然连产地、死法、抛尸路线全给扒了个底朝天。

    顾长清将擦干净的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凶手故意制造溺水假象。”

    “为的就是掩盖景德镇正在发生的大规模屠杀。”

    “顺手把这几条人命的脏水,泼给金陵本地漕帮抢地盘的内斗上。”

    这个发现,直接将案件的线索拉出金陵。

    跨越整整五百里。

    死死锁定在了那个水泼不进的景德镇御窑厂。

    沈十六左手拇指顶开绣春刀的黄铜刀镡。

    一截雪亮的刀刃弹了出来。

    冷厉的刀光映着他的侧脸。

    “萧玉龙那个废物,以为派几个水鬼就能拦住提刑司。”

    沈十六手腕一压。

    “原来他萧家真正的大买卖,藏在景德镇的窑炉底下。”

    “既然知道了源头。”

    沈十六转身。

    “我这就带兵,去直接掀了景德镇!”

    顾长清抬起手,拦住沈十六。

    “景德镇是太后的禁脔,孙廷机和钱忠在那里经营多年。”

    “你带着兵过去,连门都摸不到,罪证就被烧干净了。”

    顾长清转头看向柳如是。

    “日升昌。”

    “尸体能运过来,说明日升昌的漕运船队一直在给景德镇干脏活。”

    顾长清推着轮椅,停在王推官面前。

    “王大人。”

    王推官浑身一抖,头磕在青石板上。

    “下官在!”

    “这三具尸体,带回府衙,用冰棺冰镇封存。”

    顾长清俯视着他。

    “少了一根头发,本官拿你的脑袋来顶。”

    王推官连滚带爬地指挥着几个差役进来抬尸体。

    顾长清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雷豹,带上提刑司的封条。”

    “去日升昌总号的架阁库。”

    雷豹咧开嘴,拔出背后的分水刺。

    “大人放心,属下连一只苍蝇都不会让它飞出来。”

    沈十六收刀入鞘。

    “我去调金陵大营的兵。”

    顾长清手指点在木桌上。

    “围住日升昌,一只鸟都不准放出去。”

    “立即彻查日升昌与景德镇之间,近五年内所有的资金和物资往来账目。”

    “一两银子、一斤瓷土都不准放过。”

    “我要让这江南的账本,开口把景德镇的底细全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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