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兴榆根本没料到亲弟弟敢跟他动手。当众挨了一拳,甚至没有脑子去想他怎么变得这样冲动,怎么消失了两天又出现,他究竟牵扯进什么问题里,是不是他该详细问问然后明哲保身的问题。
只觉得耻辱,莫大的耻辱。
他颤着手,指着黄兴桐,除了你你你别的也骂不出来。有下人看情形好像稳定了些,上来想扶他起来给他擦衣服,被他一手挥开。
“你你——给我跪下!”
他终于找回了点底气,朝黄兴桐喝道。
“弟殴兄,你好大的胆子!反了天了你!跪下!”
黄兴桐当然不可能跪他。要不是石头攥着,他甚至想再给他补一拳。
石头打哈哈道:“黄大老爷这话说的。凡事都有个先后因果吧。您不干那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们老爷也不至于找上门发这么大通脾气。就是要论错,您做兄长的难道不更应该——那什么,严于律己?给弟弟做个表率么。您先犯的错,就是要赔罪道歉,那也该您先来不是。”
“我的错?”黄兴榆被气笑了,“我有什么错?”
“您不是开玩笑吧……我们太太都跟我们说了,大太太带着人来又是骂人又是砸东西,还说要给她送乡下去。您这让人怎么想?不是奔着占我家房子来的么。你要是眼馋那园子你早说呀,大家兄弟一场,我们老爷肯定愿意伸手帮一把,也不至于就弄到这么难看。欺负弟媳占房子,我们乡下才有这样的事情。”
石头不动黄家兄弟与女眷之间任何前因后果,他就是图嘴上便宜,什么话没脸说什么。却没想到歪打正着,打中了黄兴榆一家一处关窍。
黄兴榆当下就气红了脸,发作起来。
“小人之心!小人之心!你身边就尽是这种人,把你完全歪带坏了,让你什么礼义廉耻都不懂了,兄友弟恭你也忘了。我没有替爹娘看好你,是我的错,我自己到灵位前领罚。但外头那些事不是我能拦得住你的,你自己想想,你给家里招了多少污名。今天我先教训了你!你跪不跪!”
“兄不友,才有弟不恭,”黄慕筠淡淡道,“外头什么事大老爷自己难道就知道么?都是风言风语一知半解,大老爷就因为这些倒向外人,怀疑自家亲弟弟。我们老爷家里有不方便,大老爷不说帮衬,我们也不图大老爷雪中送炭,别火上浇油就行,没想到是自家人打起自家人来了,趁着我们老爷不在欺负太太一个女人,大老爷觉得这是亲大哥能干出来的事?”
黄慕筠这会儿反而有点像以往黄兴桐的样子,淡淡的,不激动,说话戳人肺管子,“畜生都干不出来。”
黄兴榆一时无言。
在他自己的逻辑里,是没有他的责任的。他前半辈子爹娘跟前的委屈和忍气吞声已经付完了他所有的责任,此后他只有索取的,都是黄兴桐欠他的。
按他的想法,黄兴桐现在俨然已经证明了他自己终于露了馅儿,他不是爹娘一直相信、世道一直相信的那个能干的好儿子。他生不出儿子,他保不住事业,他的名声也给他自己糟蹋了。黄兴桐失去的所有东西都到了他这个做哥哥的这里来。
难道这还不能证明他比黄兴桐好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黄兴桐终于暴露了,可惜爹娘看不见。他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黄兴榆的想法里,黄兴桐应该从此夹着尾巴做人,应该知道从此他只能倚靠他这个做哥哥的,对哥哥毕恭毕敬,无有不从。他应该把黄兴榆前半辈子受过的屈辱折磨原样都经历一遍,甚至是加倍。
黄兴桐一家今后过什么样的日子,都要看他的脸色。
黄兴桐如今还能在他面前站着,都是他的仁慈。
但现在很显然,黄兴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不理解他大哥对他已经非常宽宏了。
黄兴榆忽然收敛了神色,不想刚才那样气急败坏。
他定定地望着黄兴桐,“这是你的意思?你任由这两个杂种在我的家里跟我这样说话,他们传达的就是你的意思吧。”
“他们是我的家人。”黄兴桐没有说别的,就说了这么一句。
黄兴榆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们是你的家人,我却不愿意有这门亲戚了。”
他站起身来,从下人手里拿过抹布掸了掸自己身上。
“不孝不悌,殴辱尊长,是为重罪。”
将抹布随手扔开了,一身的狼狈,他反而端起了从来没有过的架子。
“削谱吧。你去把族谱拿来。”他对沈玉蕊道。
沈玉蕊还有点愣愣的,一时间没动作。
其他人也愣住了。
石头不知道削谱是什么意思,小声问黄慕筠,黄慕筠也不知道。
“削谱,除名,”这还是黄兴榆头一次把他两个放在眼里,还带着一点笑意,几乎是耐心地跟他们两个解释,“削就是剔除,将行为不良、蒙羞家风、屡教不改之辈从家谱中剔除出去,删掉他的姓名,从此不是我家人,乡里通晓,官府作证。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是杂种,何来家谱一说。”
“我们的家谱也是我中举那年爹花钱请人编的。”黄兴桐冷冷道,仿佛他们在议论的不是针对他的惩罚。
“那这种家谱,削就削——”石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都是编的,害怕什么。说到一半就被黄慕筠捂住了嘴。
黄慕筠教化程度比石头高些,他能明白家谱对黄兴桐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
按照黄兴榆的说法,削谱除名是一件很正式,要报知官府,甚至可能是有法律效力的事情。
如果牵涉上律法,事情就远比他们能想象的麻烦,影响深远。
黄兴榆看出他的畏惧之色,十分得意,更愿意与他们多说一点。
“被削谱除名之人,死后葬不进祖坟,爹娘家产与他无关,婚配不许再从原本门第相当的人家再娶。若是大氏族,连本族土地都不得再踏进。”
“你没有权力……”黄慕筠迟疑道。
黄兴榆嗤笑,甚至不屑回答。
他当然有权。这是长兄天然的权力。他也许曾经许多地方不如黄兴桐这个弟弟,但他是兄长,他天生就有优于黄兴桐的地方。
片刻后沈玉蕊托着一个大漆镶福寿多宝螺钿木盒出来,放在了黄兴榆手边。
黄兴榆有些得意地抚着漆面。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弟弟,”他此刻完全露出了本来面目,傲慢与怨恨在那张与黄兴桐相似的脸上暴露无遗,“跪下认错,认罚,我还能收回这个决定,你并非屡教不改。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