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风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只是从狂暴转为连绵。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细雨如雾，笼罩着整片锈蚀海岸。海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夹杂着黄褐色泥沙的灰绿色，不断冲刷着布满垃圾和锈蚀金属的黑色沙滩。远处的海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咆哮声传来。
铁面在天蒙蒙亮时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多年的战斗生涯让他养成了浅眠和快速恢复的习惯。他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已经不再流血，但疼痛依旧。他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但显然也没睡着的灵狐，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灵狐睁开眼，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小心。
铁面走出低矮的石洞。细雨立刻打湿了他破烂的衣物，带来浸入骨髓的寒意。他深吸了一口潮湿咸腥的空气，目光扫视着这个小小的聚居点。
所谓的“浅滩基地”，其实就是在这一段相对陡峭、易守难攻的锈蚀海岸峭壁上，利用天然岩洞和缝隙，人工开凿、搭建而成的一片简陋栖身地。大大小小的洞穴和用锈蚀铁皮、破烂帆布、甚至变异兽皮搭成的棚屋，如同附着在悬崖上的蜂巢，凌乱而紧密地挤在一起。几条在岩石上开凿出的、狭窄而湿滑的阶梯和小道，将它们连接起来。下方靠近海水的地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黑色沙滩，停放着几艘用各种材料拼凑而成的、奇形怪状的小船，应该是他们捕鱼和短途航行的工具。
整个聚居点看起来大概有几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但青壮年占了多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和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警惕而疲惫，但动作麻利，各司其职。有人在修补渔网，有人在处理捕获的、奇形怪状的海鱼和贝类，有人在用简陋的工具从海水中过滤淡水，还有人在峭壁上采集一些湿滑的、似乎是可食用的海藻。
看到铁面出来，不少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或警惕、或好奇、或冷漠地投向他。铁面能感觉到这些目光中的审视和评估，没有敌意，但也绝无善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价值的货物，或者一个潜在的威胁。
阿古从旁边一个稍大的棚屋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看到铁面，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语气不算友好：“醒了？头儿说了，你们可以暂时留下，但不能白吃白住。有力气干活吗？”
“有。”铁面言简意赅。
“跟我来。”阿古招招手，带着铁面沿着湿滑的小道，走向峭壁下方靠近沙滩的一处地方。那里堆着一些从海里捞上来的、锈蚀不堪的金属残骸，几个男人正在用简陋的工具——锤子、凿子、甚至石头——尝试将它们拆解，分类。有用的金属片、零件会被收集起来，没用的则被丢到一边。
“把这些东西，按大小和材质分开。能用的放这边，彻底锈烂的丢那边。小心点，有些边角很锋利，还有些可能藏着海毒或者变异虫子。”阿古指了指那堆垃圾山，又递给铁面一副破烂的、用某种厚皮缝制的手套，“戴上这个，手烂了可没药治。”
铁面接过手套戴上，没有废话，开始干活。他力气大，动作稳，虽然工具不顺手，但效率很快，对金属的材质和结构似乎也有一种本能的判断力，很快就把面前一小堆残骸分拣清楚。
阿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中的轻视稍微减少了一些。在锈蚀海岸，能干活、肯出力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接受一点。
“你们……真的从‘大钉子’那边来？”阿古蹲在一旁，看似随意地问道，手里摆弄着一根磨尖的金属条。
铁面手上动作不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大钉子’……真的沉了？”阿古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恐惧。
铁面再次点头，从一堆锈铁中拆下一个看起来还算完好的齿轮，放在“有用”的那一堆里。
阿古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雾蒙蒙的海面，仿佛能透过雨幕看到那已经消失的巨影。“听老辈人说，那钉子立在那里很久很久了，比最老的老人活得还久。都说那里面藏着旧世界的宝贝，还有能对付海里那些‘脏东西’的方子……可惜，没人能靠近，靠近的都死了，或者疯了。”他顿了顿，看向铁面，“你们是怎么出来的？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铁面停下动作，看向阿古。年轻人的眼中，好奇多于刺探。
“怪物。很多怪物。还有……绝望。”铁面缓缓说道，声音嘶哑，“能活着出来，是运气。”他没有提具体的战斗，没有提阿伦的牺牲，没有提林玥博士的残影。这些信息，在没有弄清楚这个聚居点的底细和态度之前，不能轻易透露。
阿古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也是。那种地方……”他没有再问，转而说道，“你们那个同伴……鬼爷早上又去看过了，还是老样子。鬼爷说，他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剩下的，真的看天意了。头儿让我告诉你们，今天会有一艘‘货船’从北边过来，用鱼干和海藻换点必需品。如果你们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或者有用的消息，可以跟头儿说，说不定能换点好药，或者……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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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船？交易？铁面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了解外界信息，甚至获取资源的渠道。
“头儿在哪？”铁面问。
“在那边最大的洞里，跟几个老伙计商量事情。”阿古指了指峭壁上方一个位置较高、洞口用厚实铁皮加固过的洞穴，“我劝你现在别去，头儿心情不太好，昨晚守夜的家伙说好像看到海里有不寻常的动静，担心是‘脏东西’或者‘拾骨者’摸过来了。”
“拾骨者？”铁面捕捉到这个新词。
“一帮在海岸线游荡的疯子、强盗、食人族。”阿古啐了一口，脸上露出厌恶和一丝恐惧，“他们不捕鱼，不建家，专门抢掠像我们这样的小聚居点，杀人，抢东西，有时候甚至……吃人。比海里的怪物还该死。最近听说他们在南边活动，头儿一直防着他们。”
铁面记下了这个信息。看来，锈蚀海岸的生存环境，比预想的还要恶劣，不仅要面对变异的海兽和混沌的威胁，还有同类的劫掠。
“谢谢。”铁面对阿古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分拣金属。他需要更多信息，但不宜操之过急。
阿古似乎对铁面的沉默寡言和踏实干活比较满意，又闲聊了几句，比如聚居点里谁擅长什么，附近海域哪里比较危险，哪里可能有干净的淡水泉眼等等。铁面默默听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
中午时分，雨势稍歇。有人敲响了一个挂在岩壁上的、锈蚀的金属片，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开饭的信号。食物很简单，是熬煮的、看不出原来面目的糊状物，里面似乎有一些切碎的海藻、小鱼干和某种块茎，味道咸腥，勉强果腹。每人分到一小碗，没有多余的。
吃饭的时候，聚居点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独自坐在角落的铁面，以及不远处那个关着夜枭的检疫洞。灵狐也被允许出来领取食物，她快速吃完自己那份，又领了留给夜枭的那份稀薄的米汤（鬼爷特别嘱咐的），小心翼翼地端回了检疫洞。
洞内，阿古和石头已经换班吃饭去了，只有一个叫“豁牙”的年轻人在守着，正无聊地用小刀削着一块木头。看到灵狐进来，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夜枭依旧昏迷，呼吸微弱。灵狐试了试，他根本无法自主吞咽。她只能用干净的布条蘸着米汤，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模型挂坠的光芒依旧微弱，但似乎比昨夜稳定了一些，黑色纹路的蔓延速度也似乎减缓了，不知道是老鬼草药的作用，还是其他原因。
灵狐趁着豁牙不注意，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夜枭全身，没有发现新的异状。她又仔细听了听，没有再听到梦呓。只是当她靠近夜枭胸口时，自己贴身存放的那枚秩序铭文碎片，似乎又微微发热了一下，与模型挂坠的闪烁几乎同步。
这让她更加确信，夜枭身上的变化，与秩序铭文，或者说与秩序本源有关。
下午，铁面继续分拣金属，同时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这个聚居点。他发现这里虽然简陋，但有一定的组织。疤脸男人（他后来知道，别人叫他“老疤”或者“疤头”）显然是首领，有几个年纪较大、看起来颇有经验的人是他的核心班底。物资实行简单的配给制，多劳多得的原则并不明显，似乎更强调集体生存。武器虽然简陋，但几乎人人都有，且保养得不错。放哨的人很尽责，时刻警惕着海面和陆地方向。
整体而言，这是一个在严酷环境下艰难求存、内部相对团结、但对陌生人极度警惕的小型社群。
临近傍晚，雨又大了起来。海面上雾气更重，能见度不足百米。放哨的人变得更加紧张，频繁用自制的、绑着镜片的了望筒观察海面。
突然，峭壁上方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骨哨声！那是警戒的信号！
“有东西！三点钟方向！海里！”放哨的人大声喊道。
整个聚居点瞬间行动起来！女人们带着孩子和老人迅速躲进更深的洞穴，男人们则抓起武器，在疤脸男人的指挥下，迅速占据峭壁上的有利位置，弓弩上弦，鱼叉紧握，紧张地盯着海面。
铁面也放下了手中的活，抓起旁边一根沉重的金属撬棍，站到了阿古身边，看向骨哨指示的方向。
昏暗的海面上，雨雾朦胧。起初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翻涌的灰黑色浪涛。但很快，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黑色影子，破开雾气，出现在海浪之间。那不是船，至少不是常见的船型。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堆漂浮的垃圾和残骸拼凑而成的怪物，上面似乎还覆盖着滑腻的海藻和藤壶，移动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正朝着浅滩的方向缓缓漂来。
“是‘拾骨者’的筏子！”有人认了出来，声音带着惊惶。
“准备战斗！”疤脸男人——老疤，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声音冷静而严厉，“弓箭手，瞄准！等它们进入射程！其他人，守好路口，别让这些杂碎爬上来！”
铁面眯起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筏子”。那确实是一个用各种浮木、塑料桶、甚至汽车残骸胡乱捆绑而成的漂浮平台，上面影影绰绰站着十几个人影，穿着破烂的、似乎用各种防水材料拼凑的衣物，手里拿着鱼叉、砍刀、自制的弩箭等武器。他们发出怪异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呼号，在风雨中听起来格外刺耳。
“拾骨者”来了，而且看架势，是来者不善。
战斗，一触即发。
铁面握紧了手中的撬棍，看了一眼峭壁上严阵以待的浅滩居民，又看了一眼检疫洞的方向。灵狐应该已经听到了动静，希望她足够警觉。
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将杂念抛开，注意力集中到海面上那越来越近的威胁上。
在锈蚀海岸，生存的规则很简单：击退敌人，或者被敌人杀死、掠夺、吞噬。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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