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临江路废弃印刷厂三公里外,一间不起眼、挂着“诚信复印”招牌的临街店铺二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台灯在堆满文件的书桌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沈砚换下沾染了灰尘和些许污迹的外套,用湿毛巾仔细擦拭着脸和手。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呼吸已经平复,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消耗过度的疲惫。
桌上摊开放着的,正是母亲林玥那本皮质笔记本。旁边,是从林枫那里获得的、沾满灰尘的普通笔记本——此刻正被小心地放置在紫外灯下。在特定波长的光线照射下,笔记本第三十七页那些看似无意义的演算草稿行间,渐渐显露出淡黄色的字迹,那是用柠檬汁书写的古老方法。
字迹娟秀而略显慌乱,与林枫自己的笔迹不同,更像是女性的字。内容并非技术资料,而是一段破碎的日记般的自白:
“……三月十五日。明哲越来越陌生了。他不再和我讨论算法的美感,眼里只有数字和那些我从未听过的‘投资人’。他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我偷偷看过一次,他在看一些……很奇怪的符号图表,像眼睛,又像漩涡,看得人头晕。我问他,他发了很大的脾气,第一次对我吼……我好怕。”
“……四月三日。家里来了奇怪的客人,穿着黑袍,说话声音像沙子摩擦。明哲对他们很恭敬。我送茶时听到只言片语,‘祭品’、‘涨潮’、‘盛宴’……他们走后,明哲在书房呆坐了很久,然后疯狂地销毁了很多文件。我在垃圾桶捡到一张烧了一半的纸,上面有个账户,尾数很多零,开户行在海外……”
“……四月二十日。我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明哲在做的不是上市,是骗局,一个用无数人血汗钱填塞的、献给恶魔的骗局!我复制了他加密硬盘里的部分数据,藏在老地方。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看到这个的人,请阻止他,救救那些可能被卷进去的人……徐明哲,你忘了我们最初的梦想了吗?—— 小雅”
小雅。沈砚记得资料,徐明哲已故的妻子,叶雅,三年前因病去世,据说是癌症。但现在看来,她的死恐怕另有隐情。这段隐藏的日记,不仅证实了徐明哲的金融骗局,更直接指向了他与“黑袍人”(极可能是归墟祭司)的接触,以及这场骗局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恐怖的“祭祀”目的。
林枫拿到这个笔记本,或许是叶雅生前留下的后手,或许是他自己调查时发现的线索。无论如何,这是迄今为止最直接的证据,将徐明哲的个人犯罪与归墟的阴谋清晰地捆绑在一起。
沈砚关掉紫外灯,将笔记本小心收好。这需要尽快交给苏文。但更重要的是,日记中提到的“复制数据”和“老地方”。叶雅一定还留下了更实质的东西。会是什么?加密硬盘的备份?具体的资金流水?还是与归墟联络的证据?
“老地方”……会是哪里?他们曾经的家?某个有纪念意义的场所?
沈砚揉了揉眉心。调查徐明哲和“星耀科技”的,显然不止他一方。林枫是技术线,这个叶雅是亲属线,而他自己,目前是从外围的资本运作和代价接触这条线切入。或许,还有其他人,在别的方向上努力。
他想起了lisa李,那位焦虑的投行经理。她似乎也对“星耀”项目心存疑虑。又想起了陈柏川,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资本操盘手,他知道多少?
还有……“夜莺”。她(从声音处理频率的细微特征,沈砚直觉是女性)的情报非常精准及时,显然在归墟或徐明哲内部有渗透。
手机震动,是苏文博士的加密通讯请求。
“沈砚,林枫已经安全抵达,正在接受问询和保护。他确认了笔记本隐形字迹的存在,并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叶雅生前,除了家和公司,最常去也最喜欢独自待着的地方,是西郊的‘静心庵’,她曾在那里短期静修,为病重的母亲祈福。‘老地方’有可能指那里。”苏文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另外,对林枫缴获的破损设备进行数据恢复,发现了一些被删除的邮件碎片,显示徐明哲近期与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往来密切,该公司资金流向复杂,但最终有数笔款项流入了本市几家濒临倒闭的生化实验室和私人诊所,采购记录异常。”
生化实验室?私人诊所?沈砚立刻联想到归墟那些血腥而不人道的转化仪式、混沌能量提取实验。徐明哲不仅在为骗局洗钱,更可能在为归墟的活动提供资金和世俗掩护!
“静心庵……我会去看看。”沈砚沉声道,“那些实验室和诊所,需要调查。”
“已经安排‘夜莺’跟进医疗线。你专注于叶雅可能留下的证据。务必小心,徐明哲失去林枫这个线索,很可能意识到有人深入调查,会加强防范,甚至狗急跳墙。‘星耀科技’的上市庆功宴就在后天晚上,‘寰宇中心’宴会厅。”苏文顿了顿,“我们分析,那可能是他们完成资金最后转移、并可能进行某种‘仪式’的关键节点。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拿到决定性证据,阻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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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晚上!时间紧迫。
“明白。”沈砚结束了通讯。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凌晨了。
他需要休息片刻,恢复精力,然后去西郊“静心庵”碰碰运气。同时,他也需要为后天晚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准备。如果证据确凿,或许,他真的要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去参加那场“盛宴”。
就在他准备合衣小憩时,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普通短信,内容看似是发错的广告:“尊敬的客户,您预订的‘云端夜色’豪华套间已确认,入住时间明晚八点,请准时莅临。退订回复td。”
“云端夜色”?沈砚从未预订过。但他注意到,短信发送时间精确到秒,是凌晨三点零三分三十三秒。3:03:33……这个数字组合,是“熔火之心”内部用于标示紧急、单向、非正式联络的暗码之一,通常用于身份敏感或情况特殊的线人。
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td”。
几秒后,另一条短信进来,这次是一串看似乱码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沈砚用特定的方式(每隔三位取一个字符)解读,得到一句话:“明晚八点,云端会所,顶层露台,‘星耀’路演预演,关键人物到场。小心翼翼。—— 夜莺”
明晚?也就是今晚八点。云端会所,正是他之前接送陈柏川的地方。顶层露台……那是极其私密的场所。“星耀”在上市庆功宴前,还在做最后的路演预演,而且有关键人物到场?会是徐明哲背后真正的金主?还是归墟的代表?
“小心有眼。”沈砚咀嚼着这句话。这意味着会所有他们的眼线,或者监控异常严密。这既是一个获取情报的绝佳机会,也是一个危险的陷阱。
去,还是不去?
沈砚几乎没有犹豫。他需要更接近核心,需要看到那些隐藏在光鲜背后的面孔。代驾司机的身份或许无法进入那种场合,但“夜莺”特意通知他,或许有别的安排,或者,是希望他以自己的方式接近。
他需要一套合适的“行头”,和一个不会被轻易识破的“身份”。
沈砚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略显陈旧的黑色大行李箱上。那是他从以前的“车队”生涯中留下的少数物品之一,里面有些东西,或许很久没用了,但应该还能派上用场。
他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没有衣物,而是一些零散的、看起来像是舞台道具或二手电器零件的物品,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特殊材质制成,用于快速改变肤色和局部特征),几副不同度数的平光眼镜,以及几套材质普通但款式各异的服装。
最重要的是,箱底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本不同名字、但照片都是他(经过巧妙化妆和角度拍摄)的证件,来自不同行业,甚至不同地区,身份背景简单清晰,经得起基础核查。这是当年“车队”为了应对某些特殊运输任务而准备的“身份库”,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底层数据未必更新,在非官方严格核验的场合,或许能蒙混过关。
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身份,既能合理出现在云端会所附近,又不会引起过多注意。服务员?维修工?或者是……某家小众财经自媒体或行业观察员的记者?后者或许更能解释他对“星耀”路演的兴趣,也更容易获得一些边缘性的接触机会。
沈砚的手指拂过那些证件,最后停留在一张名为“陈默”的记者证上,单位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前沿科技观察”网络媒体。这个身份背景干净,活动范围模糊,正合适。
他拿出相应的服装——一套质地一般的深色休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又挑了一副黑框平光眼镜,以及一些用于改变面部阴影和肤色的特制化妆品。
对着房间里一块不大的镜子,沈砚开始熟练地在自己脸上涂画。加深眉骨阴影,让眼神显得更疲惫和专注;在鼻翼两侧制造细微的油光感;调整嘴唇的颜色和轮廓,显得更薄、更紧抿;最后戴上眼镜,将头发稍微打乱,喷上一点发胶塑造出略显潦草但又不失整洁的造型。
几分钟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和“沈砚”有了六七分区别,气质从沉静内敛变成了一个有些木讷、带着点书卷气和不甚得志的年轻财经记者的模样。只要不遇到极其熟悉他面容或对他能量特征敏感的人,应该不会轻易被看穿。
他将“陈默”的证件和一个小型录音笔、一个伪装成充电宝的微型相机放入一个普通的公文包。将叶雅的笔记本和母亲的笔记本暂稳藏好。折叠刀和几样应急小工具随身携带。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亮。晨光熹微,城市开始苏醒。
沈砚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他将自己常用的手机和“沈砚”的物品留在安全屋,只带了那个加密的、功能单一的联系手机。
今天白天,他需要以“陈默”的身份,做些功课,了解“星耀科技”公开的、光鲜的一面,以及财经记者这个角色应有的言行模式。然后,等待夜晚的降临,等待深入那“云端夜色”之中,去窥探迷雾背后的真相。
他锁好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汇入清晨最早一批为生活奔波的人流中。此刻,他是陈默,一个默默无闻、试图挖掘热点的小记者。
而属于沈砚的夜晚,和那场注定不平凡的“代驾”,将在另一个时间,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上演。
风暴眼,正在缓缓成型。而他,正一步步走向它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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